他掏出钥匙，看了看凹槽。

形状对得上。

沈夜把钥匙插进凹槽。

咔的一声，很轻。

门开了。

门后面是一段走廊。

走廊很长，两边都是墙，墙上刻满了字。

沈夜走进去，林小雪跟在后面。

墙上的字不是第七层的那种刻法。第七层的字，是有人用指头在墙面上划出来的，深一道浅一道。这里的字，是一行一行排得很整齐的，像是用机器印上去的，又像是用笔写在纸上再刻到墙上。

沈夜凑近看。

第一行写着，第一章，灯。

第二行写着，第二章，门。

第三行写着，第三章，纸。

他一路看过去，墙上刻的是这个副本的全部章节。

第一章灯，第二章门，第三章纸，第四章钥匙，第五章账。

沈夜在一行字前面停住，那行字写着，灯亮着的时候，不要数灯。

他说，这是第一版的规矩。

他说，不要数灯，是因为灯会被数灭。

他说，第七层的灯，就是被人一盏一盏数灭的。

他继续往前走。

又一行字写着，门开着的时候，不要回头。

他说，第一版的规矩，都是防回头路的。

他说，写这些规矩的人，怕人走回去。

沈夜说，这是第一卷。

他说，有人把整个第一卷，刻在墙上了。

林小雪说，谁刻的。

沈夜说，不是刻的。

他说，你看字的深浅，每一行的深浅都是一样的。

他说，这不是刻的，这是印的。

他伸出手指，顺着第一行字摸过去。

字是凸的，像浮雕，又像打印出来之后从纸上凸起来的墨。

沈夜说，这是第一版。

他说，我的第二版，是写在纸上的。

他说，这一版，是印在墙上的。

他往走廊深处走。

越往里，墙上的字越新。

新的字和旧的字，排在同一条线上。

旧的字是印的，深的，工整的。

新的字是刻的，浅的，歪斜的。

沈夜在一处停下来，看见一行新字，压在一行旧字上面。

旧字写着，第五章，账。

新字刻在账字上面，只刻了一撇，没有刻完。

沈夜说，有人想改这一章。

他说，他想把账改成别的，改到一半，停了。

他说，他刻不下去。

林小雪说，为什么刻不下去。

沈夜说，因为账墙记账，改了账，账就乱了。

他说，乱账，是要拿命来平的。

他说，刻字的人知道，所以刻到一半，不敢刻了。

他继续往前走。

又一处，旧字写着，第九章，门。

新字刻在门字上面，刻了一个字，开。

开字刻完了，笔锋很稳。

沈夜说，这一章改成了。

他说，他刻了一个开字，把门这一章，改成了开。

他说，他改完之后，门就开了。

他说，第一版的门，是关着的。

他说，有人把门改开了。

他说，改门的人，胆子很大。

他说，他把门改开了，自己却没走。

他说，他把门开着，等着后面的人走。

他说，他改完门，就走了。

他说，他走的是他自己改开的那道门。

走到一半的时候，沈夜停住了。

墙上有一行字，不是印的。

是刻的，用指头划的，笔锋很熟。

四个字。

作者醒了。

沈夜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
他说，这四个字，是后来刻上去的。

他说，第一版印在墙上的时候，还没有这四个字。

林小雪说，你见过这个笔迹。

沈夜说，见过。

他说，在第七层的墙上，在账墙旁边，在沈父那一笔旁边。

他说，这是老周的笔迹。

他顿了顿，说，也是沈父的笔迹。

沈夜站在那四个字前面，站了很久。

他想起来，很小的时候，沈父教他写字。

沈父握着他的手，一笔一笔写他的名字。

沈父说，写字要收笔，收笔往右上挑，字才有劲。

他问沈父，为什么收笔要往右上挑。

沈父说，因为人往前走，字也往前走。

他说，往右挑，就是往前。

他那时候不懂。

现在他懂了。

这墙上的四个字，收笔往右上挑，是往前走的意思。

写这四个字的人，写完就往前走了。

沈夜伸出手，指腹顺着那个醒字最后一笔摸过去。

他说，写这个字的人，走的时候，很急。

他说，最后一笔挑得高，是手抬得快。

他说，他写完就跑了。

他说，他没回头。

林小雪说，你怎么知道他没回头。

沈夜说，回头的人，收笔会往回带。

他说，这个醒字，一笔往前，没有往回带。

他说，写它的人，没有回头。

走廊尽头，墙到头了。

最后一堵墙上，只有一格，像账墙的一格，方方正正，里面空着。

沈夜走近，看见格子顶上刻着两个字。

第六格。

他想起第七层账墙上的第六格，也是空着的，也是一直等着记账的。

他刚站定，格子里的墙面上，慢慢浮现出两个字。

后门。

两个字是用指头划出来的，笔锋很硬，收笔往右上挑。

和走廊墙上那四个字，作者醒了，是同一只手。

沈夜看着那两个字，没有动。

他说，他写了作者醒了，又写了后门。

他说，他刻完字，就走了。

他说，他走之前，把这格账留在这里，等着人来看。

他说，他等的就是我。

他说，这格账，是记给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