赌场门口那面镜子，和倒悬图书馆走廊尽头那面镜子，一模一样。

镜子里，站着一个人，手里握着一本书。

书封面上，写着欠条两个字。

沈夜站在镜子前，说，又是你。

镜子里的人，没有回答。

镜子里的书，却自己翻开了。

书页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。

翻到中间那一页，停住了。

那一页上，写着一行字。

那行字是，千人镜宫，共九千九百九十九面镜子。

沈夜说，九千九百九十九面镜子。

他说，一座宫殿，摆九千九百九十九面镜子。

他说，这宫殿，是给人看的，还是给人照的。

镜子里的书，又翻过一页。

第二页上，写着一行字。

那行字是，每一面镜子，照出来的，都是一个人。

沈夜说，都是一个人。

他说，九千九百九十九面镜子，照的都是一个人。

他说，那是谁。

镜子里的书，又翻过一页。

第三页上，写着一行字。

那行字是，是你。

沈夜说，是我。

他说，九千九百九十九面镜子，照的全是我。

他说，那我要怎么，走出去。

镜子里的书，没有回答。

它翻回第一页，然后，缓缓合上。

镜子里的人，也缓缓隐去。

镜子恢复了平静。

镜面上，映出沈夜自己的脸。

沈夜站在镜子前，看着自己的脸。

他说，九千九百九十九面镜子，照的全是我。

他说，那这里面，到底有几个我。

他伸出手，指尖，落在镜面上。

镜面很凉。

他的指尖，碰到镜面的瞬间，镜面上，他的脸，忽然动了。

不是沈夜动的。

是镜子里的脸，自己动的。

镜子里的脸，咧开嘴，笑了一下。

沈夜把手收回来。

他说，镜子里的我，会自己笑。

他说，这就麻烦了。

他转身，看向林小雪。

他说，千人镜宫，是一座会复制人的副本。

他说，进去的人，每照一面镜子，就会被复制一次。

他说，复制出来的我，和我一模一样。

他说，有一样的记忆，一样的想法。

他说，连我自己，都分不清，哪个是真的我。

林小雪说，那你怎么分。

沈夜说，分不清。

他说，所以我要想一个，能分清真假的法子。

他说，在进去之前，想好。

他说，进去了，就来不及了。
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背。

手背上，那道绿纹，微微发亮。

绿纹旁边，那片银灰色的印记，也在发亮。

印记旁边，那个浅浅的印子，零号，也在发亮。

沈夜说，我身上，有三个标记。

他说，一个是连接深度。

他说，一个是代码碎片。

他说，一个是零号的名字。

他说，这三个标记，都在我左手手背上。

他说，复制品，会不会也有这三个标记。

林小雪说，复制品，复制的是你的记忆。

她说，你的记忆里，有这三个标记。

她说，复制品，也会有。

沈夜说，那分不了。

他说，复制品，也有标记。

他说，那就只能，看别的。

他说，看我的身体。

他说，复制品，复制的是记忆。

他说，复制品，复制不了身体。

他说，复制品，没有我身上的伤。

林小雪说，你身上，有什么伤。

沈夜卷起左手的袖子。

小臂内侧，有一道很长的疤。

疤很旧，颜色已经发白。

沈夜说，这道疤，是我三年前，写代码的时候，被划的。

他说，那时候，我爸站在我身后。

他说，他手里，拿着一把刀。

他说，他划我的时候，手在抖。

他说，他划完，给我贴了一张创可贴。

他说，他跟我说，小夜，记着这道疤。

他说，这道疤，是你的。

林小雪说，这道疤，复制品会有吗。

沈夜说，不会。

他说，复制品，复制的是记忆。

他说，我的记忆里，有这道疤。

他说，可是复制品，没有这道疤。

他说，它只有关于这道疤的记忆。

他说，它记得它有一道疤。

他说，可是它没有疤。

林小雪说，那你怎么知道，它没有疤。

沈夜说，看。

他说，进了千人镜宫，见到任何一个我。

他说，先看他的小臂。

他说，有小臂内侧那道疤的，是真的。

他说，没有的，是假的。

林小雪说，如果复制品，也给自己划一道疤呢。

沈夜说，划了，也不一样。

他说，这道疤，是三年前划的。

他说，疤的颜色，是发白的。

他说，复制品现划的疤，是红的。

他说，颜色骗不了人。

林小雪说，好。

她说，记住了。

沈夜说，记住了，我们就进去。

他说，零号，在里面等着我。

他抬步，朝镜面走去。

镜面，在他靠近的瞬间，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。

波纹散开，露出一条通道。

通道很窄，只容一人通过。

通道两侧，是镜子。

一面一面，排得整整齐齐。

沈夜走进去的瞬间，两侧的镜子，齐齐亮起来。

每一面镜子里，都有一个沈夜。

沈夜没有看镜子。

他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左手。

左手手背上，三个标记，在镜子的光里，亮得很清楚。

他一步一步，往通道深处走。

走到第十步的时候，他停下来。

他说，林小雪。

身后，没有人回答。

沈夜回头。

身后的通道，空荡荡的。

林小雪，不见了。

沈夜说，她没跟进来。

他说，她站在镜子外面。

他说，她没有照镜子。

他说，所以，她没有被复制。

他说，她还站在外面，等我。

他继续往前走。

走到第二十步的时候，他听见，通道深处，传来一个声音。

声音很轻，像翻书页。

哗啦，哗啦。

沈夜说，又是翻书页。

他说，图书馆的翻书声，赌场的算账声。

他说，现在，是镜宫的翻书声。

他说，深渊游戏，就喜欢，让人听见翻书的声音。

他继续往前走。

走到第三十步的时候，通道两侧的镜子，忽然全都灭了。

黑暗中，一个声音，从他身后传来。

声音说，沈夜。

沈夜没有回头。

声音说，沈夜，你看看我。

沈夜说，不看。

声音说，你看看我，就知道，我是谁了。

沈夜说，我不看。

他说，我知道你是谁。

他说，你是复制品。

他说，你是从镜子里，走出来的。

他说，你走出来的那一瞬间，真正的我，就被关进镜子里了。

声音说，你怎么知道，被关进去的，不是你。

沈夜说，因为我的小臂上，有一道疤。

声音说，我也有。

沈夜说，你的是红的。

声音说，你看看。

沈夜没有回头。

他说，我不看。

他说，我看一眼，我就分不清了。

他说，分不清，我就走不出去了。

声音说，你走不出去的。

声音说，这座镜宫，九千九百九十九面镜子。

声音说，每一面镜子，都关着一个你。

声音说，你走不到尽头。

声音说，你只会，一面镜子一面镜子地，把自己丢掉。

沈夜说，我知道。

他说，所以我从一开始，就没打算，靠自己走出去。

他说，我在外面，留了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