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祁阳耳朵里的时候,他正在办公室翻那份示范区进度报告。
沙小金把林东要开全省干部大会的事汇报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:“祁省长,林书记那边没有提前跟省政府通气。我是从省委办公厅一个熟人那里听到的。”
祁阳翻报告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翻了一页。
他没有立刻回应,只是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,合上,放在桌角,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拨了王云天的号码:“云天同志,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王云天到的时候,祁阳正站在窗前,手里端着一杯茶,没喝。
王云天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,祁阳才开口:“林书记下周要开全省干部大会,讲作风建设。没有提前跟省政府通气。”
王云天皱了皱眉:“他讲作风建设,那是省委书记的职责。但他不给省政府通气,说明他准备讲的不只是作风建设。”
祁阳转过身,看着王云天:“你这边把省政府今年的成绩单整理一份,数据要细,项目要实。
大会之前,以省政府的名义发一份工作通报,把今年全省经济工作情况向各市各单位通报一下。”
王云天应了一声:“祁省长,这份通报的重点是什么?”
“重点是——省政府今年做的事,每一件都有数据。
gdp增速、财政收入、重点项目落地数、示范区进度、地铁通车里程、港口吞吐量。
数据摆在那里,不需要多说。”祁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“他讲作风,我们摆数据。
他在台上讲‘有的同志’,我们让下面的人看到省政府今年干了多少事。
两份材料叠在一起,他的讲话就落不到实处。”
王云天点了点头,但想了一下,又问了一句:“祁省长,如果他在干部大会上讲得很难听呢?”
祁阳看了他一眼,语气很平:“他讲得越难听,台下的人就越会想——这个省委书记上任以来,除了压报告、讲作风,还干了什么?他把讲话讲得越重,这个问号就越大。”
……
全省干部大会那天,省委大礼堂里坐满了人。
各市市委书记、市长,省直各厅局正副职,省属重点企业负责人,两百多人坐得整整齐齐。
主席台上,林东坐在正中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茶,没动过。
祁阳坐在他左侧第一个位置,面前也放着一杯茶,也没动过。
两点整,林东站起来。
他没有拿稿子,双手撑在讲台上,目光扫了一圈台下,开口时声音不大,但整个礼堂都听得很清楚。
“今天这个会,讲作风。不讲成绩,不讲项目,就讲作风。”
他顿了一下,“我到汉东已经快两个月了。这两个月,我看了很多,听了很多,也想了很多。
汉东的干部队伍,总体是好的,能力是有的,成绩也是有的。但有些作风问题,已经到了不得不讲的地步。”
他停了一下,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,语气忽然沉了半度:“有的同志,把程序当武器,把票数当盾牌。
常委会上讨论工作,不是想着怎么把事情干成,而是想着怎么用程序把别人的意见堵回去。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前排几个市委书记互相看了一眼,又迅速收回目光,低头看笔记本。
坐在主席台上的常委们表情各异——李达康拧着保温杯,田国富低头翻笔记本,祁同伟靠在椅背上,钱小生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“有的同志,把个人权威凌驾于组织之上。”林东的声音继续传来,不急不缓,但每个字都让下面的厅局级官员不由得打了个冷颤,“省委是集体领导,不是某一个人的后花园。”
祁阳坐在左侧位置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但他没尝出温度。他放下茶杯,目光平视前方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有的同志,嘴上讲民主,实际上在搞小圈子。”
林东的声音在这一句上停了半拍,像是在给台下的人留出消化的时间,“省委班子十几个人,如果其中有七八个人抱成一团,先商量好了再上会,那常委会还有什么意义?民主集中制,不是先集中再民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