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是从北边的小路传过来的，伴着女人的尖叫和兵器的碰撞声，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。

柯林一把按住罗尔的肩膀，两人同时矮身，躲进了驿站旁边的雪沟里。雪沟里积着齐腰深的雪，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，冻得人骨头缝里发疼。柯林探出头，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，瞳孔微微一缩。

不是蛮部的斥候。

是一队穿着维恩王国军服的骑兵。

一共七八个人，身上的铁甲歪歪扭扭，有的缺了肩甲，有的头盔不见了，脸上沾着血和雪，眼神里满是溃散后的疯狂。他们围着一辆商队的马车，手里的长剑和长矛不停往车厢里刺，旁边倒着三个商队护卫的尸体，血把周围的雪浸成了黑红色，在低温里慢慢凝成冰壳。

马车旁边，一个穿着厚皮袍的老商人被两个士兵按在雪地里，脸埋进雪窝，不停挣扎。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军官骑在马上，手里拎着一把带血的长剑，正骂骂咧咧地踢着地上的木箱，箱子里的毛皮和布匹散了一地，被雪打得又湿又硬。

“是溃兵。”柯林压低声音，咬着牙说，“王国的正规军。”

罗尔没说话，只是慢慢摘下背上的猎弓，抽出三支箭，夹在指缝里。他的眼神很稳，没有惊讶，也没有愤怒，就像在森林里盯着猎物的猎人，只有冰冷的专注。

“他们打了败仗，从北边逃下来的。”柯林的脑子飞快转着，“七八个人，都有甲，咱们只有两个，硬拼不划算。”

“救不救？”罗尔的声音很低，像雪块砸在木头上。

柯林没立刻回答。他看着雪地里的老商人，听着马车里断断续续的哭声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磨得发亮的猎刀。他不是什么路见不平的英雄，他只是个刚死了父亲、连自己都顾不过来的猎户少年。救了人，可能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。

可他又想起了昨天夜里，父亲倒在雪地里的样子。想起了老杰克说的话——佣兵可以为了钱打仗，但不能丢了底线。

“救。”柯林咬了咬牙，“但不能硬冲。你绕到左边的林子里，先射马，把他们的阵型冲散。我从右边摸过去，救那个商人。记住，别跟他们近战，咱们没甲，挨一刀就死。”

罗尔点了点头，没多问一个字，弓着腰，踩着雪，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绕向左边的树林。他的脚步很轻，踩在雪地里几乎没有声音，很快就融进了黑暗里。

柯林深吸了一口气，把猎刀别在腰上，从雪沟里摸出来，顺着驿站的断墙，慢慢往右边绕。他的心脏跳得很快，手心全是汗，被冷风一吹，冻得发僵。这不是打狼，这是跟受过训练的正规军打仗，对方有甲、有剑，人数是他们的好几倍。

他躲在一根断柱后面，往场子里看。

那个络腮胡军官正从箱子里翻出一袋银币，揣进怀里，又一脚踹在老商人的背上：“老东西，还有没有？藏哪儿了？不说我把你女儿卖到荒原换粮食！”

老商人闷哼了一声，没说话。

就在这时，左边的树林里传来“咻”的一声锐响。

最边上的一个骑兵还没反应过来，坐骑就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，前腿一软，轰然倒地。那骑兵被甩在雪地里，刚想爬起来，第二支箭就射穿了他的肩膀，把他钉在了雪地上。

“谁？！”络腮胡军官猛地转头，拔出长剑，“出来！躲在暗处算什么本事！”

回答他的是第三支箭，直奔他的面门。

他慌忙低头，箭擦着头盔的边缘飞过去，带起一串火星。头盔被射歪了，他的耳朵被划开一道口子，鲜血瞬间流了下来，冻得他一哆嗦。

“有敌人！在林子里！”军官嘶吼着，“给我冲进去！杀了他们！”

四个骑兵立刻催马，朝着左边的树林冲过去。马蹄踩在雪地里，溅起大片的雪沫，声势骇人。

就是现在！

柯林猛地从断柱后面冲出来，手里的猎刀直扑按住老商人的两个士兵。那两个士兵正盯着树林的方向，没防备身后，其中一个被柯林一刀砍在后颈上，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。

另一个士兵反应过来，转身一剑刺向柯林。柯林侧身躲开，剑刃擦着他的胳膊过去，划破了皮袄，冰冷的剑锋刮得皮肤生疼。他顺势一脚踹在对方肚子上，那士兵踉跄着后退，柯林扑上去，猎刀狠狠扎进他的胸口。

温热的血喷了他一脸，带着浓重的铁锈味。

“老头！起来！”柯林一把拉起老商人，“往驿站里跑！快！”

老商人懵了一下，连滚带爬地往驿站跑。马车里的少女也趁机跳下来，提着裙子，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。

络腮胡军官见状，气得大吼：“混蛋！敢管老子的闲事！”他催马朝着柯林冲过来，长剑高高举起，带着风声劈向柯林的头顶。

柯林心里一紧，往旁边一滚，躲开了这一剑。长剑劈在雪地里，溅起大片的雪沫，冻得他睁不开眼。他刚想爬起来，军官的马已经转了过来，马蹄高高抬起，朝着他的胸口踩下来。

就在这时，又一支箭飞过来，正中军官的右肩。

军官惨叫一声，长剑脱手，整个人从马上摔了下来，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。

罗尔从树林里走出来，手里的猎弓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。他的箭壶已经空了大半，脸上沾着雪，眼神依旧冰冷。

剩下的三个骑兵见状，不敢再冲树林，调转马头，朝着罗尔围过去。

“罗尔！小心！”柯林大喊。

罗尔没说话，扔下猎弓，抽出背后的开山斧。那斧头是猎户用来劈冻木的，斧刃宽，分量重，斧柄磨得发亮。他双手握斧，站在雪地里，像一尊石头雕成的神像。

第一个骑兵冲过来，长矛直刺罗尔的胸口。罗尔侧身躲开，一把抓住矛杆，猛地一拉，那骑兵重心不稳，直接从马上被拉了下来。罗尔一斧头劈下去，正劈在对方的头盔上。

“哐”的一声巨响。

头盔被劈得凹陷下去，那士兵哼都没哼一声，脑袋就歪了。

第二个骑兵紧接着冲过来，长剑砍向罗尔的肩膀。罗尔用斧头挡住，兵器碰撞的地方溅起火花。他力气极大，一斧头把对方的剑磕飞，顺势一斧砍在马腿上。

马惨叫着倒下，骑兵摔在雪地里，被罗尔一脚踩住胸口，斧头架在了脖子上。

第三个骑兵吓破了胆，拨马就想跑。

柯林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剑，用力扔了过去。长剑在空中旋转着，正中那骑兵的后背。那骑兵从马上栽下来，在雪地里挣扎了几下，不动了。

场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
只剩下络腮胡军官躺在雪地里，捂着肩膀，疼得浑身抽搐。还有那匹被射伤的马，在地上不停嘶鸣，血染红了身下的雪。

柯林喘着粗气，走到军官面前，长剑指着他的脖子。他的胳膊被划破了，血顺着袖子往下滴，滴在雪地里，开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。

“你……你们是什么人？”军官的声音发着抖，“我是王国军的下士，你们敢杀我，就是造?反！”

柯林冷笑了一声：“王国军？王国军就是这么抢老百姓的？”

“我们……我们也是没办法！”军官喘着气，眼神里满是绝望，“前线败了！蛮部的骑兵冲垮了防线，将军带着亲兵先跑了！我们三天没吃饭，冻得要死，不抢就得死！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疯狂：“你们懂什么？这世道，谁手里有刀，谁就能活！等蛮部打过来，你们也得死！”

柯林心里一沉。

前线败了？

他本来以为只是边境的小摩擦，只是斥候越境劫掠，没想到正规军都败了。那灰石要塞呢？霜雪城呢？

“北边怎么样了？”柯林压着声音问，“灰石要塞呢？”

“灰石要塞？”军官惨笑了一声，“早就被围了！蛮部的人多得像蚂蚁，还有被源能污染的怪物！要塞撑不了几天了！你们往南跑吧，跑晚了，谁都跑不掉！”

柯林和罗尔对视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。

就在这时，远处的雪地里，又传来了马蹄声。

不止一匹，是一大群，蹄声密集，像冰雹砸在冰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