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口上空，最后一片透着月光的云层也被遮住了。

基伽奇美拉缓缓向前，庞大的腹部越过码头。地面上的人顺着那片阴影抬头，目光扫过一层层重叠的甲壳，直到脖颈仰得发酸，仍看不见它背后的天空。

金银两颗龙首探在高楼上方，俯视着脚下的城市。四条长臂垂落下来，其中一只巨爪从楼顶擦过，钢筋与混凝土便成片脱落。

它甚至没有为此停一下。

断裂的楼层砸在街上，腾起的烟尘还没升过巨爪，便被它移动时卷起的气流压了回去。

银灰色龙首缓缓低下，厚重的角质层一直堆到眼眶，将那双眼睛挤在深处。它的下颚向两侧撑开，参差交错的尖牙间，露出暗红色的口腔。

从地面仰望，甚至能看见喉咙深处正在亮起的蓝光。

旁边的金色龙首却朝着相反的方向转去，长角划开云烟，嘴角几乎咧到颈侧。两条粗长的脖颈从同一副躯体上伸出，交错时，覆盖其上的甲片相互刮擦，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
希波利特星人的躯干被包在中央，胸腹间的发光器官陷在层层甲壳之中。周围密布格斯拉的棘刺，一直延伸到蜷曲的长尾，尾端那两张庞敦的脸还在各自张口。

每一颗头颅都有自己的动作。

银龙低头窥视街道，金龙张嘴喷出电芒，尾部的双头则沿着楼群的缝隙，追着奔逃的人转动。

几种嘶吼声从同一具身体里传出来，低沉的咆哮尚未散开，尖厉的啸声又从上方压下。街边残存的玻璃同时震响，许多人本能地捂住耳朵，胸口仍被震得发闷。

刚才坐在车旁笑出声的男人撑着车门，试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。

“怎么还有……它们刚才都死了啊！”

身旁的人没有拉他。

那人也在抬头，嘴唇张着，眼睛随着空中的怪物一点点转动。直到一块碎石落在脚边，他才猛地缩起肩膀，连滚带爬地钻到车后。

街口重新响起了尖叫。

“往后跑！别待在楼底下！”

“后面也在塌！你让我往哪儿跑！”

有人推开前面的人往巷子里钻，跑进去没几步，又看见巷口另一端落下了巨大的阴影。整片街区都在那副身躯下方，隔着几条街的楼群，竟同时被它遮住。

一个孩子紧紧抓住父亲的衣领。

“爸爸，奥特曼能打赢吗？”

男人将孩子的脸按进怀里，转身撞开身后的店门。

他不敢再看。

刚才还让所有人仰望的奈克瑟斯，此刻站在那头怪物下方，红银色的身躯只占了视野里极小的一块。

基伽奇美拉垂落的一条长臂，便足以将他整个遮住。

飞鸟扶着挡墙站起来，看到那只从高处缓缓收拢的巨爪，又下意识弯下了腰。

“这东西……他怎么打？”

我梦没有回答。

他盯着怪兽下方的楼群，终于分清了刚才那道横跨几座高楼的黑影。

那只是它的尾巴。

尾端两颗庞敦头颅转向不同的街道，张开的嘴里亮起火光。无论人群往哪边跑，都有一颗头颅正对着他们。

我梦伸手拉住飞鸟，声音已经发紧。

“下来，快下来！”

林笙也在仰头。

银灰色的头颅忽然转了过来。

深陷在角质层后的眼睛对准了他，巨口缓缓张开。林笙看清那一排尖牙时，呼吸忽然断了一下。

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屏住了气。

直到胸口开始发闷，他才张嘴吸气，吸进来的那一口却又短又急，没能压住胸腔里越来越快的心跳。

那张嘴还在向下靠近。

林笙的胃猛地收紧，喉咙里泛起一阵酸意。他想把头转开，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些牙齿，连视野两侧的街道都顾不上了。

隔着屏幕看电影时，他曾经觉得八个奥特曼围攻它的场面很过瘾。

如今那副躯体压在头顶，光是看清一颗头颅，他就得将脖颈抬到极限。

原片里，是八个奥特曼一起打这东西。

林笙下意识看向街口。

大古、飞鸟、我梦都在那里。诸星团将安努护在身后，身上的外套还沾着灰。

他们仰头望着他，谁也没有变成光。

林笙试着抬起右臂，腕部却在轻轻发颤。他咬紧牙，把拳头攥住，那股颤抖仍沿着前臂往上窜。

体内明明还有力量。

他想骂一句，给自己壮壮胆，喉咙却像被攥住，连平时最顺口的脏话都没能挤出来。

那只巨爪正从上方掠过。

爪尖离他尚有一段距离，压下来的气流便已将脚边的碎石推得四处滚动。林笙的肩膀猛地一缩，右脚已经向后撤去，脚掌碾碎了半截路灯。

路灯折断的声音传上来，他才发觉自己退了一步。

脑子里还在想该怎么应对，身体已经抢先躲开了。

他低头看见胸前的蓝光，想起自己刚刚才赢过一场。可视线重新碰到那只巨爪时，脑子里冒出来的全是另一种画面。

盾被打碎，身体被那只巨爪攥住，骨头一点点裂开。

连石之翼都来不及把他带走。

他才十八岁。

他想活着，想回去见凤源，想把今天的事往训练室里一说，好好看看队长会露出什么表情。

刚才他还觉得，自己总算能让队长刮目相看了。

怎么转眼之间，似乎就要死在这里了？

废楼顶端，黑暗影法师低低笑了起来。

“看见了吗？”

阴冷的声音从街道与残墙间传出，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。

“你们指望的那道光，也在害怕。”

大古猛地转头，循着声音望向楼顶。

黑袍身影站在断裂的天台边缘，抬起一只手，指向基伽奇美拉下方的巨人。

“好好看着，他还能替你们挡几次。”

金色龙首张开巨口。

雷光从喉咙深处亮起，沿着牙齿之间的缝隙迸出。林笙刚刚抬起右臂，试图将相位转移波动送上高空，那颗头颅已经向下一压。

粗大的光束轰然落下！

落点就在他身后的街区。

林笙猛地撤下右臂，向侧面抢出一步，双掌撑开光之屏障。

雷光撞上盾面，整条街道都被照成了惨白色。

“趴下！”

诸星团扑倒安努，大古与飞鸟也被我梦拽下挡墙。

下一刻，爆裂声从他们头顶滚了过去。

林笙双臂抵住屏障，后脚拼命踩住地面，身体仍被推着向后滑去。盾面上的光纹急剧收缩，裂痕从中央向四周蔓延，速度快得让他来不及补充能量。

挡不住。

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，屏障便在他面前炸开。

奔涌的雷光撞上胸膛，将红银色巨人整个掀飞出去！

奈克瑟斯撞断码头边的吊机，翻进港口。海水向两侧暴起，半截钢架跟着砸下来，沉重的吊臂在水面上折成两段。

街上的人全都看见了。

有人刚从地上爬起来，又慢慢跪了回去。

“奥特曼……也挡不住。”

远处，银灰色龙首转向另一片街区，蓝色火焰从巨口喷出。仓库顶棚接连掀开，火光吞过道路，停在路边的车辆一辆接着一辆炸开。

基伽奇美拉悬在城市上空，几颗头颅各自转动。

它攻击奈克瑟斯的同时，仍在摧毁横滨。

避难的人群被接连升起的火墙逼回街口，扩音器里还在喊着撤离，握着扩音器的警察却已经说不出该往哪个方向走。

飞鸟撑着挡墙爬起来，死死盯住翻腾的海面。

“起来啊……”

他越喊越急，声音几乎劈开。

“奥特曼！你听见没有，快起来！”

海水里，林笙撑住了断裂的钢架。

胸口疼得他几乎无法发力，刚想站起来，左臂便在承重时猛地一软。钢架从掌下滑开，海水重新没过肩头。

他终于知道，那道光束落在身上是什么感觉。

死亡离他近得连想象都省了。

上方的水面被接连落下的火光照亮。透过晃动的波纹，他看见基伽奇美拉仍在移动，几颗头颅缓缓转向码头。

他很想再躲一会儿。

哪怕多待几秒，让胸口缓一缓，让发软的手臂重新有些力气。

可倒映在水面上的火光又亮了一次。

那是街道的方向。

林笙伸出手，指尖碰到了那根沉下来的吊臂。

脑海里，忽然响起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。

训练室的墙壁冰冷坚硬，他曾经一路后退，直到肩背抵住墙面，才发现自己连躲闪的余地都没了。

诸星团的拐杖横在他胸前。

“眼睛看哪里！我还没打过来，你先把自己吓死了？”

那时林笙疼得直吸气，嘴里还不服气。

“您倒是给我留条活路啊。”

团将拐杖往前送了半寸。

“活路要你自己去抢。还有力气，就想办法走出去！”

后来，林笙贴着那根拐杖扑了上去，狼狈地摔在训练室另一侧。团没有立即追来，等他撑着地板抬头，才沉声说出了那四个字。

“向死而生。”

海水从指缝间挤开。

林笙抓紧吊臂，将发软的左腿重新撑住。

他仍然害怕。

想到头顶那只巨爪，胸口就会不由自主地绷紧。可手抓住钢架以后，他发现自己还能借力，腿也还能动。

他能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