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裂痕两侧的魔皇躯体,并未崩碎,亦未化为齑粉。
而是……褪色。
如同被时光冲刷了万年的壁画,那曾经狰狞可怖的魔躯,迅速失去了所有的魔气、所有的色彩、所有的存在感,变成了一幅褪色、干瘪、布满裂纹的……黑色皮囊。
噗。
一声轻响。
那具曾让整个大陆为之颤抖的魔皇之躯,连同其中残存的、最后一丝不甘的意志,彻底化作漫天飞灰,被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清风,温柔地卷向远方。
血色光罩,轰然溃散。
不是被摧毁,而是……失去了维持它的核心,如同断了线的木偶,轰然倒塌。
遮蔽天日的血雾,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。阳光,久违的、温暖而真实的金色阳光,第一次,毫无阻碍地洒落在凌霄城高耸的城墙之上,洒在段凌霄染血的肩甲之上,洒在牧念念抱着猪蹄、仰起的小脸上。
她眨了眨眼,被阳光刺得眯起了眼睛,小手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,奶声奶气地问:“大哥哥,坏蛋……没了?”
段凌霄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静静站在原地,感受着体内那奔涌不息、既霸道又温润、既混沌又秩序的力量洪流。丹田气海之中,混沌气海已化作一片缓缓旋转的星云,中央,一朵九瓣金莲悬浮其上,每一片莲瓣,都铭刻着玄奥的道纹;而在星云之外,一圈淡金色的人道气运,如同最忠诚的卫士,静静环绕,守护着这片新生的、属于他的……神国。
他缓缓转过身。
目光越过脚下那片狼藉的战场,越过那片正在被阳光驱散的淡淡血雾,望向凌霄城的方向。
城门大开。
冷傲寒率领的一万禁军,铠甲染血,却挺直如枪,肃立城门之内,眼中燃烧着劫后余生的火焰与毫不掩饰的狂热崇拜。
李乐游驻守的皇宫方向,一道道冲天而起的祥瑞紫气,正与消散的血煞之气激烈绞杀,最终,紫气大盛,将最后一丝阴霾彻底涤荡干净。
苗嫦曦、澹台明月、楼海岚三人,则正站在城中最高处的钟楼上,衣袂飘飞,望着这边,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容。
还有更多的人。
城墙上,那些负责瞭望的士兵,正激动地指着这边,挥舞着手臂;街道上,被组织撤离的百姓们,纷纷推开家门,探出头来,望着那久违的阳光,望着城外那个持剑而立的、染血的身影,眼中噙满了泪水,却绽放着最灿烂的笑容。
没有欢呼,没有喧嚣。
只有一片安静的、带着泪光的注视。
段凌霄的目光,缓缓扫过这一切。
他抬起手,不是握剑,而是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心口。
那里,金帝焚天莲的脉动,正与整座凌霄城的心跳,悄然同步。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缓慢,却无比有力。
他深吸一口气,那气息中,再无半分血腥与魔气,只有阳光的暖意、泥土的芬芳,以及……人间烟火的气息。
然后,他对着凌霄城的方向,缓缓地、深深地,躬下身去。
这一礼,不为君王,不为圣者。
只为……他的子民。
为这座城,为这满城烟火,为这永不熄灭的人间灯火。
就在他躬身的刹那——
“陛下!!!”
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,由远及近,如同离弦之箭,撕裂了战场的宁静。
只见一道银白色的身影,以完全不顾自身经脉断裂的疯狂速度,从凌霄城方向疾驰而来!那是澹台明月!她素来清冷的脸上,此刻涕泪横流,全然不顾仪态,只是死死盯着段凌霄染血的后背,仿佛怕一眨眼,他就会消失。
她冲到段凌霄面前,膝盖一软,重重跪倒在地,额头几乎要磕在染血的土地上,声音破碎不堪:“陛下……臣……臣妾……”
段凌霄直起身,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护佑百姓,连自己性命都不顾的女子,眼中闪过一丝柔和。他伸出那只刚刚斩灭魔皇的手,却并未去扶她,而是轻轻拂去她鬓角沾染的一片血色落叶。
“起来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澹台卿,你很好。”
澹台明月抬起头,泪眼朦胧中,看到段凌霄嘴角那抹熟悉的、带着点痞气的笑意。
“朕说过,要送你全家……升天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远处,冷傲寒、李乐游、苗嫦曦、楼海岚……以及更多更多,或远或近,正默默注视着这边的面孔。
“如今,魔已伏诛,阵已破,城已安。”
“这凌霄城的天……”
他缓缓抬起手,指向那片澄澈如洗、万里无云的碧空。
“——便是你们的‘天’。”
“升吧。”
话音落,他周身,一股浩瀚、磅礴、带着混沌初开之威严、圣道无上之仁慈、人道不屈之炽热的伟力,轰然爆发!
那力量,并非攻击,而是……托举!
一道无形却厚重到令天地为之俯首的“力场”,以段凌霄为中心,向着四面八方温柔而坚定地扩散开来!
冷傲寒只觉脚下大地猛地一震,随即一股无法抗拒的、却绝无丝毫压迫感的温和之力,将他整个人轻轻托起!他愕然低头,只见自己那双沉重的战靴,竟已离开了地面三寸!不止是他,他身后那一万禁军将士,每一个人,都悬浮而起,衣袍猎猎,如登仙台!
李乐游所在的皇宫方向,殿宇飞檐之上,那些盘踞的瑞兽石雕,忽然齐齐睁开双眼,口中喷吐出祥瑞紫气,化作一道道虹桥,稳稳托起皇宫上空的云气,使其缓缓上升,如同一座悬浮的宫阙!
苗嫦曦、澹台明月、楼海岚三人所在的钟楼,更是被一道金色的光柱笼罩,钟楼本身并未移动,可她们脚下,却凭空生出三朵由纯粹人道气运凝结而成的、绚烂夺目的金色莲台,莲台载着她们,冉冉上升,悬浮于半空,俯瞰众生!
凌霄城中,所有被组织撤离的百姓,无论是老人、孩子、妇人、壮丁,但凡抬头望向天空,便觉脚下大地变得轻盈,身体不由自主地缓缓离地……他们惊呼,却无恐惧,只有一种源于血脉深处的、被庇护的安宁与喜悦。
整座凌霄城,在段凌霄一念之间,化作了悬浮于苍穹之下的……不朽仙城!
阳光倾泻,为每一寸城墙、每一块青砖、每一个人的发梢,镀上神圣的金边。
段凌霄负手立于城楼最高处,身影在万丈金光中,愈发显得孤高、伟岸、不可撼动。
他望着脚下这缓缓升腾、沐浴在光明之中的城池,望着城中那一张张仰起的、写满希望与信仰的脸庞,眼中最后一丝疲惫,终于彻底消散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历经劫火、浴火重生之后,更加深邃、更加平静、也更加……危险的幽光。
魔皇死了。
狂魔噬天阵破了。
可魔渊深处,那四尊老祖投影被斩灭时,残留的那一丝……源自更高维度的、冰冷而贪婪的注视,并未真正消散。
它们只是……暂时退却。
就像毒蛇,只是缩回了更深的洞穴,舔舐着伤口,等待着下一次,更致命的扑击。
段凌霄缓缓抬起手,指尖轻轻拂过轩辕圣剑的剑脊。
剑身微鸣,似在回应。
他望向魔渊的方向,唇边,那抹淡淡的、带着三分嘲弄、七分凛冽的笑意,缓缓加深。
“老东西们……”
“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”
“这一次,朕,送你们……全家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脚下这座悬浮于苍穹、沐浴在光明中的凌霄仙城,声音低沉而清晰,仿佛一个宣告,又像一句来自深渊的邀约:
“——升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