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6章 黑石关前斩镇北,北邙山上狭路逢(中)(2 / 2)

汉军锐士趁机扩大缺口,沿着邙山脚下往西南卷去,所过之处,魏卒无不披靡。

「往前顶!」

「不许退!」

「後退者死!」

督战队顶上前去,站在阵线後方二三十步处,举弩持枪,但有溃卒退至此处辄杀之不赦。

溃卒们被逼得没办法,只能转过身,又往前冲,可冲上去又如何?不过又被逼退而已。

前军开始反覆拉锯。

一批顶上去,被汉军杀退,溃下来,被督战队砍杀。

又一批顶上去,又被杀退,督战队都杀不过来了,只能任他们继续向後逃去。

唯独阵线後头仍有未进战之军,将校命督战队列阵而前,又把溃卒逼了回去。

可如此一触即溃的情势,就连未尝入战的将校都已经慌张起来,要不是魏军人数远远多於汉军,恐怕早已经率部往首阳山去了,至少在山上没那麽容易死。

前线的拉锯往复数次,中段南段阵线将将能够不溃,唯独北段阵线邙山脚下那近两百披了宿铁铠、持宿铁枪的锐卒,不断凿入阵来,不断将魏军打溃。

阵线不断後移。

刘靖派人上北部。

汉军後军也登上北邙。

刘靖心下已骇,他摩下前军已经是最精锐的部曲,竟也如此,一旦前军溃崩,後军人数再多,恐怕也不过落荒而逃、自相蹈籍的下场。

刘靖深吸一口气,赶忙叫来自己的长史吴宫。

「此间地形,北山南水,宽不过两百步!我大魏将士虽多,却根本铺展不开!

「此地离寻水桥不过数里,蜀寇一旦撤退,在桥边据桥而守,我王师一时半刻也根本过不去!

「你点出三千人,现在就走!」

吴宫一愣:「往何处去?」

刘靖道:「此处往西南回撤三里左右,洛水有浅滩,徒步可涉!你带三千人从那里南渡洛水,然後向东南绕,绕到蜀寇後头!」

吴宫顿时恍然:「好!」

「等等!」

刘靖赶忙又补了一句。

「切记!绕到上风口!

「休要再被蜀寇火攻!」

「得令!」吴宫转身便走。

「再等等!」刘靖又将他叫住。

吴宫这下是真被吓住了。

却见刘靖道:「洛曲苇荡数十里!」

「极能藏人!」

「一定要探清楚了!」

「莫要再中了蜀寇埋伏!」

那吴宫愣了一下,领命而走,迅速从後军点齐三千人马,趁着战场上的混乱悄无声息地往後撤去。

这三千人离开大道,转了个弯,便钻进南边的野地,很快就消失在枯黄的芦苇丛中。

刘靖继续回首盯着前头的战事。

战不半刻钟时间,他心下终於松了一松。

汉军总算开始交替撤退了。

最前头那几百锐士仍是顶在最前面,但不再主动冲杀,而是维持阵型一步一步闻金而退,极有秩序,必是精锐无疑。

汉军前军每退十几步便停下来,与魏军对峙片刻,等後头的袍泽撤远了,再退,而後头列阵的汉军又开始与魏军接阵。

魏军几次试图冲上去,都被挡了回去,甚至还被反冲了两轮。

前头的魏卒早已被杀破了胆,看见黑压压汉军锐卒再次冲杀过来,全都极有默契地向後一倒。

刘靖下令击鼓催战,可前军就是突不进去。

就这麽且战且退,汉军一路撤到寻水桥边。

寻水是洛水的支流,从北边的部山流下来,在此处汇入洛水。

桥自然也是座木桥,宽不过两丈而已,横跨寻水东西两岸。

後阵的千余汉军率先退到桥後,三四百人在桥东列阵,余者则向着洛水方向有序撤离。

仍然留在寻水西岸的,只剩下两百多名锐士。

刘靖不下令进逼。

魏军更不敢轻进。
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
原本在桥西的几百汉军也退到了桥东。

汉军大部千余人已经通过浅水处涉水渡至洛水南岸,列阵等候。

一声鼓响,守桥士卒也开始向东撤去,准备渡河而走。而桥西的魏军见汉军当真逃走,终於在催征鼓的催促下向东杀去。

数百魏军过了桥,便在洛水北岸摆开阵型,准备强渡洛水,而就在此时,洛水南岸突然传来一阵属於魏军的战鼓之声。

咚咚咚咚!鼓声狂擂!

南岸那片枯黄的芦苇丛中,陡然竖起无数面曹魏旗帜,黑压压一片魏军从苇荡深处涌了出来,正是吴宫率领的那支绕後之军。

「杀!」一时间喊声震天。

南岸的汉军『猝不及防』,仓皇之中向芦苇荡深处退去。

狐晋与最後几百殿後之军仍在北岸尚未南渡,此刻望见南岸动静,却也没有多作表示,只是率着汉军一路向东逃去,没入了洛水北岸那一小片芦苇荡中。

汉军本就准备施火攻之策,手中自是不乏点火之物,一路上又四处纵火,使洛水北畔也成了一片火海,浓烟顿时滚滚而起。

魏军的追击有了难度,刘靖见状唤来亲兵:「休再追击!

「留两千人在此处守着!

「先解决南岸的蜀寇再说!」

喝令既罢,刘靖赶忙指挥魏军将士涉水而渡。

对岸汉军见魏军来势汹汹,也不再敢与魏军伏兵多作纠缠,径直向芦苇荡深处撤去。

吴宫带着三千人马从苇荡里杀出来时,本是气势如虹,可追了不过一里地,却是斩获寥寥。

「追!」吴宫大喝。

「休教走了蜀寇!」

四五千魏军便这麽一头扎进了苇荡深处。

刘靖立在北岸,看着南岸战事,心里总有些不安。

大火还有一里便烧到此处了。

他沉吟片刻,赶忙唤来亲兵:「传令吴宫,让他小心些,莫要追得太深,防着蜀寇使诈!」

亲兵应声去了,蹚水过河,很快消失在芦苇丛中。

刘靖又转头看向东边。

寻水以东,洛水北岸,那片芦苇荡也烧了起来,那几百个殿後的汉军残兵逃进苇荡後便没了动静,也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
「再点两千人!」

「防备东边蜀寇!」

刘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
事态终於开始往好的方向走。

刘靖正想着,身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
他回过头,却见一名校尉策马奔来,到得近前翻身下马,踉跟跄跄跑到他跟前。

「将军!将军!」

那校尉满头大汗,脸色煞白,正是他摩下负责督战的张京:

刘靖眉头一皱:「何事惊慌?」

「将军!」

「末将方才抓了个活口!」

「如何?」刘靖眉头一皱。

「蜀寇在苇荡里还有伏兵!」

刘靖顿时皱眉:「会不会是蜀寇的诡计?故意放出假消息,让我等不敢追击?」

他不是没有想到,只是先前那维氏庞望来报,说只看见两千余众,让他抱有几分侥幸。

张京愣了愣,不知该如何作答。

刘靖在马上转了两圈,若是真有伏兵——

他咬了咬牙,正要开口,把已经在南岸追杀的魏军将士叫回来,却突然听南岸芦苇荡深处陡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。

紧接着,便有魏军士卒从苇荡里溃逃出来。

三五成群,丢盔弃甲。

越来越多,越来越多。

刘靖正在惊疑之间,却陡然听前方的军队传来一阵阵惊呼。

「不好!」

「山上有兵!」

「邙山上有人!」

刘靖甫一闻声,心脏便已是停了一拍。

猛然回头,只见北面邙山半山腰,一片枯黄的林木之间,竟是陡然多了无数汉军赤旗。

何时——

为何——

不及他再多作想。

邙山上便有战鼓响起。

咚咚咚咚!

声如惊雷!

紧接着,黑压压一片汉军从山林中杀将出来,沿着山坡呼啸而下,直冲邙山脚下的魏军阵地。

「怎会如此?!」

那护匈奴中郎将不由失声。

邙山脚下,魏军侧翼陡然遇袭,登时大乱,向西溃去。

刀枪相接,喊杀震天,魏军阵线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。侧翼一乱,整个魏军阵线便开始动摇,无数士卒开始奋不顾命地往後溃逃。

「顶住!」

「顶住!」

将校在阵中嘶喊。

可如何还能顶住?

刘靖手足冰凉,正不知该如何是好,却听东边又传来一阵异动,他猛地扭头望去。

只见东方御道上,陡然冲出一队数百人规模的骑兵!

马蹄如雷,烟尘滚滚。

魏军将校士卒无不惶惶。

「怎会有骑兵?!」刘靖错愕。

三百骑瞬息杀至。

马背上的汉军骑士齐齐张弓搭箭,一轮箭雨倾泻而下,魏军瞬间散乱的军阵登时倒下数十。

有魏军都尉喝令枪盾手转向迎敌,可那三百骑根本不与枪阵硬碰,一触即走,兜个圈子又绕到另一处,又是一轮箭雨。

如此往复,奔冲不止。

魏军阵脚愈乱,亡命奔逃者愈众。

更要命的是,那三百骑专挑薄弱处下手,哪里有溃势便往哪里冲,不过两轮下来,魏军军阵便已有大半陷入溃乱之中。

刘靖厉声喝令亲兵上前督战,可就连他自己身边的亲兵也全都已经慌了神,一个个东张西望,根本不知该往何处去。

而南岸芦苇荡中,杀声震天。

刘靖扭头望去,只见南岸深处,黑压压一片汉军从苇荡中杀将出来,正是先前撤退的那支汉军,循着魏军溃卒杀回北岸。

刘靖眼睁睁看着南岸的魏军彻底崩溃,成百上千的溃卒跳进洛水,拼命往北岸游。

魏卒或淹死,或自相踩踏,又有的被追上来的汉军一枪捅翻,鲜血瞬间染红水面,洛水几乎不流。

刘靖手足冰凉。

扭头西望寻水桥。

那是他唯一的退路。可寻水桥头已经挤满了溃兵,密密麻麻,你推我搡,谁也过不去。

将校挥刀砍杀溃卒想维持秩序,却是越砍越乱,越乱越挤,不断有人被挤得从桥上坠落,摔进寻水之中。

刘靖策马逃往桥边,可冲到半路便冲不动了。

溃兵如潮水般涌来,将他连人带马裹挟其中。

「让开!」

「让开!」

刘靖怒吼。

可哪里有人听他的?

四面八方都是溃卒,都是喊叫。

三百汉军骑兵仍在奔冲驰骋,所过之处魏军无不披靡,南岸的汉军也已经开始渡河。

褚球带着汉军士卒蹚过洛水,从南岸杀将过来,直扑北岸魏军侧翼。

三面受敌。

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场景出现。

刘靖依旧拼命打马,想要挤到桥上,可马匹受惊,人潮汹涌,无论如何也冲不过去。

突然,胯下战马一声长嘶,前蹄扬起,竟是被溃兵撞得失了平衡,刘靖只觉得天旋地转,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了下来,还没来得及爬起来,便有无数双脚踩踏而过。

寻水桥头多了一滩肉酱。

洛水北岸,寻水东西,屍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不知过了多久,喊杀声渐渐平息。

桥头桥下。

屍体层层叠叠,不知多少。

寻水为之不流。

狐晋踢一下战马,没有作片刻停留,率着二百余骑向西冲杀而去,韩昂、褚球、刘昇几人紧随其後,领着三千多步卒迅速跟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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