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偏,恰好是在那一日,孙世宁离开了大湖,往更南的方向去。
小渔满心失望,又很快打起精神。
毕竟这里是他的家,就像大湖是她的家一样。
无论是人是妖,终要有回家的一天。
小渔就这样等啊等,等啊等。
一晃十年过去。
小渔都练成四道大湖之法了,恩人还是没有回来。
此时此刻。
小渔仰望夜空冷月,意识到自己外出太久,回去必要被娘骂。
海豹一族的配偶方式为一雄多雌,雄海豹在交配结束後就会离开,留母豹独自抚养幼崽。
但因大湖之神的恩赐,成妖之後的他们,不再完全受生理天性支配。
至少小渔活了二十多岁,从未进入到繁殖期。
「唉。」
小渔像人一样叹气,尾鳍高高跃出水面,借反推空气之力,冲入水下数丈,加速往湖底家去。
听说,以前的海豹族人,虽然大部分时间生活在水下,仍需经常浮到水面换气、晒暖。
直到大湖之神出现,他们才能终日於水中活动。
尤其族长下令,所有开智海豹,未尽允许不得浮出湖面。
未开智海豹,必须由开智海豹集中照顾,减少上岸时间,不得暴露在人前。
小渔不知族长此举为何,骨子里的叛逆让她成为违反族规的积极分子。
「不过,我这十年一直都很小心————除了娘,没谁知道。」
小渔乐观想道,顺流游至湖底。
—贝加尔湖是大陆裂谷陷落形成的巨型断陷谷,湖底分为北、中、南三个深盆底,由水下山脊隔开。
最深的中部盆地修有神祠,是大湖之神的居所,平日不得擅入。
第二深的南部盆地为海豹校场,供勇士们学习大湖之法,比试之用,最近专供军团操练。
小渔与绝大多数海豹的家,安在深约九百米的北部盆地。
厚厚的淤泥沉积物,在盆地中形成舒坦的平原,海豹们无需费力,便能造出各种建筑。
湖底完全无光,好在勇士小渔的眼睛,十分擅长夜视,是以轻松转弯避障,到了一处圆拱屋底的泥沙屋外。
「娘,我回来了等等。
门边的湖水,怎的有血腥味?
意识到的时候,小渔体重的惯性已将房门撞开。
黑影幢幢,均手持尖锐鱼叉,似是等候多时。
小渔的母亲喉管翻到体外,半身浮在水中撞碎血液,半身嵌在泥沙里,让她想逃不得想死不能。
「小————雨————快————走————」
「娘!」
小渔喊出一声,还未理清状况,娘的头颅便被一爪撕下,扔在小渔的尾鳍边上。
「为什麽?」
小渔捧着娘的头颅,悲愤道:「族长,为什麽要害我娘!」
幢幢黑影向两侧退让,一条更为庞大的黑影缓缓出现。
确切来说,它早就存在於小渔视野,只是先前保持坐姿,才显得毫无存在。
此刻,全身游挺的海豹族长,几乎顶破屋檐。
光开口时喷出的气泡,便能盖住小渔的上半人身。
「又是这副让我恶心的模样。」
奥列格吹动上唇触须,沉声道:「你们母女,把大湖之神的教导当什麽了!」
小渔伤心欲绝,完全听不进奥列格的话,只反覆追问:「爹,你为什麽要害娘————」
「愚蠢。」
海豹亲卫众桀桀答道:「族长是雄性,一生有很多雌性当伴侣,死一个有啥关系。」
「儿子和女儿也很多。」
「不要以为比别豹吸收更多大湖之神的精华,提早成了勇士,就有资格违反族规。」
「禁止任何豹出水!禁止任何豹出水!禁止任何豹出水!」
「违令者,死!」
小渔闻声冷笑,抬手擦去面上泪水——虽然早就被湖水融去——怒道:「藉口!」
「大湖之神沉睡了三十年,从未发出任何旨意。」
「是爹,还有你们,假借大湖之神的名义,仇视人族,擅定族规!」
鱼叉遁地,引发屋内湖水震颤。
奥列格张开海豹本不该有的利爪,失望道:「你很特别,是我子女中最特别的一只。」
「所以,我哪怕老早得知,你欺上瞒下、私游出水,也只让你娘私下教导。」
「怎知你变本加厉,不但彻底视族规於没有,还离湖岸线越来越近!」
小渔大喊:「这跟娘有什麽关系?娘是无辜的!」
「才不无辜!要不是这只母豹像人似的溺爱子嗣,又怎会逼得我出手!」
奥列格吐气越来越重:「特别是现在————我们藏了三十年,如今战时已至,绝不能最後时刻暴露存在!」
「我不想听!还娘的命来!」
小渔向後微仰,绷紧脊背时,朝前吐出高密度的湖水炮弹,威力足以击穿陆上五尺厚的土城墙。
然奥列格只是尾巴高抬,便以拍击轻松化解攻势。
「爹最後给你一次机会。」
「吃下你娘的肉,回收大湖之神的精华,宣誓效忠大湖之神。」
「加入军团,随爹征伐人族,主宰世界!」
小渔抱紧娘的海豹头:「做梦。」
旋即吐出黑色墨液,混淆屋内湖水,自身迅速摆动尾鳍,往上游去。
「实力面前,就算你夜视强悍,也是多此一举。」
奥列格如挥动巨斧般,乱舞爪子,将建筑彻底撕碎,并弹出一道闪烁磷光的水流,指向小渔逃亡路径。
「追!」
「呼,走了一个月,总算到了。」
「还不是太子殿下您这里不舒服,那里不舒服,不然早到了。」
「大胆纳兰,竟敢不敬本殿!罚你抄写本殿作业十遍!」
「哦,我去告诉吕先生。」
「别啊,到底是不是哥们崇祯三十五年,五月初。
北巡一众抵达大明北海行省。
不待入城,年少的仙朝太子便硬拉伴读,往景色壮美的湖岸边跑去。
「哇!天是那麽的蓝,湖是那麽的白!」
」
纳兰性德摇头:「殿下,这种时候应该说「瀚海阑干百丈冰,愁云惨澹万里凝」。瀚海是古人对贝加尔湖最贴切的比方————」
「别废话了,看,那边好像有个人。」
「似乎是位小娘子。」
「要不先找件衣服给她披上。」
「殿下,脱我的外袍吧。」
嘈杂声中。
小渔懵懵懂懂苏醒,判断视野中出现的两个生物为人形,以为会被他们身後的人族当做异类,就地杀死。
然而,她的手下意识摸到自己的腰。
不是尾巴,是腰。
「是吗————我————彻底化形了。」
小渔再次昏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