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7、东荒蛮人,澹台晟(月票加更二)(1 / 2)

时间稍稍回拨。

就在赤峰岭方向的官道上,玄玄子身披仙光,刚刚亮相的时候。

碧云观,三清阁。

三楼的窗棂半开,上午的日头斜斜地照进来,在地上拉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。

阁中陈设一如往常。

几架靠墙的书柜,一张老旧的桌案,案上搁着半盏凉透了的茶。

守静道人窝在窗边的一张藤椅里,身子往後靠着,两条腿交叠搭在窗台上。

姿态散漫得很,像是个晒太阳打盹的老农。

可若是有人能凑过来细看,便能发现那双半阖的眼皮底下,目光始终都没有真正松懈下来过。

他在看人。

阁中靠墙处的一处空地,周元正光着膀子在练功。

说是练功,可眼下这番模样倒是有些更像是在受刑。

便见他眼下赤裸着上半身,肩膀上横搭着一根碗口粗的铁木棍。

棍的两端则是各吊着一只沙袋,沉甸甸地坠在身侧。

每只怕不得有三四十斤的分量。

而周元眼下在做的,便是负着这般重量,按照守静道人所授的桩步,在这方寸之地间来回行走。

一步一桩。

每一步落下,都要将全身的力道沉至脚底。

脚掌贴地,膝盖微屈,腰胯下沉,脊背挺直。

看似简单至极的动作,可在这般负重下,却是快要了人半条命。

周元咬着後槽牙,汗水沿着下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。

後背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,每走一步都在发颤。

面色涨红。

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
嘴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像是一只被拉磨拉到快断气的驴。

他已经走了快一个时辰了。

守静道人就这麽半眯着眼看着他。

面上看不出什麽表情,既不催促,也不叫停。

只是偶尔在周元的步子出了偏差时,随口指点几句,任由周元忙不叠地自己纠正。

然後哗啦一下跌倒在地,龇牙咧嘴地爬起来。

守静道人也不管,就在那自顾自地晒着太阳。

过了好半晌。

忽然没头没脑地开了口。

「贫道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」

声音不大,像是自言自语。

周元正咬牙走桩,乍一听没反应过来。

等过了两息才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,可腾不出嘴来接话,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嗯。

守静道人也不在意他回不回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

「贫道也不管你小子当初是从哪儿打听到贫道的底细,又是费了多少心思辗转混到贫道面前来的。」

周元脚步一顿,肩上的沙袋晃了一下。

额角沁出的汗水似乎又多了几分。

不过也不全都是累的。

守静道人的语气虽然平淡,可话里的意思却分明如一把剃刀。

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——

你那点小心思,老子门儿清。

周元咬了咬牙,没敢接话。

难道还真个道出自己的来历,说出费劲心思混进这碧云观里,就是为了你老道手里的传承?

他却也不傻,有些事情大家可以心知肚明。

但若是真摆在台面上,那可就又不是一回事了。

守静道人也不看他,只是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。

「不过,既然眼下贫道收了你,这些事便也懒得计较。」

「来路不乾净的人,贫道这辈子见得多了。」

「乾净不乾净的,进了贫道的门,都一样。」

这话说得倒是难得的直白。

周元心头一松,嘴角扯了扯,可实在是笑不出来。

肩上那两袋沙实在是太沉了。

守静道人不以为意,话锋微微一转。

「但有一桩事,贫道得同你说明白。」

「这武道修行,可不比炼炁。」

「那些个练炁的,打打坐、采采气,只消灵脉在身上长着,便是头猪,也能修出些门道来。」

「无非是快慢之分罢了。」

「可我这武道……」

守静道人将那两个字咬得极重,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罕见的认真。

「嘿,可没有那般好事。」

「想要人前显圣,便得人後遭罪。」

「就像是外面唱戏的,台下十年苦功,方才能换台上片刻风光。」

「咱们练武的虽然还没到那般地步,可个中艰难却是远胜数筹。」

「没有人能跳过这一步,贫道不能,你更不能。」

说到此处,他擡起眼皮,目光从周元身上缓缓扫过。

先是落在打颤的双腿上,随後往上到紧绷的肩膀,再到他咬得死紧的牙关。

撇了撇嘴,嘀咕一句。

「瞧你这副模样,这才哪到哪?」

周元眼下哪里还有力气搭话,只能在心底里暗暗叫苦。

他此刻浑身上下就像是散了架一样,每走一步都觉得骨头缝里在冒火。

两条腿抖得像是筛糠,膝盖以下几乎全然失去了知觉。

若不是靠着一口气硬撑着,怕是早就瘫在地上了。

守静道人也没打算等他回话。

目光重新移回窗外,语气幽幽地又念叨了起来。

「而且你也别看那姓陈的小子在你面前什麽也不显。」

「闷声不吭的,整日窝在那後山的水阁里头,像个没脾气的面团。」

「但能有眼下的这番实力,他背後流的汗水,可……」

话说到这里,忽然间就没了声,像是被什麽东西捏住了嗓子。

下一刻,便见守静道人的身子猛地从藤椅上弹起。

像是一只打盹的老豹被什麽声响惊醒,浑身的松散在刹那间绷成了铁。

霍然间转过头,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棂,越过层层殿宇屋脊,直直望向西南方向。

同时间,守静道人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视线好似是跨越了时间、空间的距离,将那里发生的一切收在眼底。

他就那般站在窗前,定定看了许久。

这才微微眯起双眼,面上的神色逐渐从惊疑转为玩味。

「可真了不得啊。」

守静道人收回视线,再度往藤椅上一躺,口中幽幽地吐出这几个字。

语气里说不清是感慨还是调侃,又或者兼而有之。

身後的周元正好走完最後一步,再也撑不住,双膝一软,连人带棍瘫在了地上。

铁木棍咕噜噜滚到一旁,沙袋砸在地板上发出闷闷两声。

周元人则是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汗水在身下洇出了一大片。

好不容易喘匀了些,他才擡起头,一脸茫然的看向守静道人。

「师父…什麽了不得?」

守静道人低下头。

看了眼自家趴在地上像条死狗似的便宜弟子,露出几分嫌弃的神色。

原来还觉得这小子还算不错,虽然性子油滑了点,但骨子里也有股狠劲,是个能成事的。

可这人啊,就怕比。

人比人,真是气死人。

「没什麽。」

他摆了摆手,语气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懒洋洋的调子。

「歇够了就别赖着,赶紧起来继续。」

「你小子可别忘了,今日里还差四圈……」

周元顿时面色一沉,想死的心都有了。

……

与此同时。

景国以东,万里之外。

东荒。

此地乃是景国边境之外的蛮荒地界。

山峦连绵不绝,密林遮天蔽日。

蛇虫走兽出没其间。

世代居住於此的蛮夷部族以渔猎为生,不通礼教,不识文字。

可骨子里的彪悍却是刻在了血脉里的。

每隔几年便要犯上一回景国边境,劫掠人畜粮草,闹得边关不得安宁。

朝廷屡屡发兵征讨,却也只是将其打退了事,从未真正根除。

蛮夷退入深山,凭着地利游走不定,待王师班还,便卷土重来。

如此循环反覆,从景国立国之始一直持续至今,两国已是几百年的老对手了。

直到十年前,澹台晟横空出世,以练炁士的手段引动潮汐,招来浪潮,水淹东荒。

东蛮部落方才在天威之下,无奈臣服。

只不过好景不长,伴随着老蛮王的故去,眼下新蛮王却是迫不及待地重新反叛。

而作为自家崛起的根本功绩,澹台晟自然容不得有人动摇他的根基。

因此在得知消息的当日,他便向天子上书,请求再度东征,天子欣然应允。

大军东出,月余之间,连拔蛮夷三十七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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