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7、入府饮三光,雾寨听人烟(2 / 2)

「查明死因在後,许师要师弟先接下秦鹭未完之事。」

「引寨中孩童向道?」

「正是如此了。

青萝微微颔首,带着几分忧虑的看向他,好似是生怕他断然拒绝。

可见陈舟半响不言,一副沉思模样,心头这才沉定几分,继续为他分说道:「寨中那些修士各有自己的法脉与习俗,不可强改。师弟此去,不必也不可逼他们弃去旧法。只需在寨中住上一段时日,教那些孩童识字、明气、辨药、知晓修行根本,不至於日後被血祭左道牵着走便可。」

「至於秦鹭之死,若有线索,自可细查。若一时查不明,也不必急於求成。」

陈舟听到这里,心头反倒松了几分。

若是许无衣要他一去便压服整座山寨,改易其旧俗,那此事便极麻烦。

雾泽山寨能在大泽中传承多年,必有自家规矩与底蕴。贸然动手,纵然他眼下有些手段,也难保不会激出不可测的祸患。

可若只是教导孩童,顺道查一桩旧案,那便有了许多回旋余地。

况且这桩事,倒确实合他心意。

修行以来,陈舟所遇多是争斗、夺宝、寻煞、斗法。

眼下忽然叫他去教人向道,虽说陌生,却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。

他自家便是从尘泥里一步步走出的人,自然知道,对於那些未真正见过大道的人而言,一点不偏不倚的启蒙,有时便足以改变半生。

虽不见得最终能有几人得法,但对自家而言却也是一桩难得体验了。

陈舟将指腹落在空盏边沿,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
「许道师既有所托,在下自当走这一遭。」

青萝看着他,眼底碧光轻轻一亮。

「师弟答应得倒快。」

陈舟笑了笑。

「来前便知许道师不会无故唤我至此,只是没想到,方才饮完一盏茶,座椅都尚未坐热,便又要启程。」

这话说得平淡,却带几分实在的无奈。

青萝也不由笑了一下。

她笑时,眼底那缕碧色便越发明显,好似春水底下生出一丝新叶。

「许师说,师弟是惯会奔波的人,想来也不差这一趟。」

陈舟摇了摇头,这话听着方才倒像是许道师会说的了。

他又问道:「那雾泽山寨之中,可有筑基修士?」

青萝想了想。

「寨中明面上并无筑基。」

「明面上?」

「毕竟他们不修正统仙道,境界不好以外间法度衡量。」

「而寨中有几位老人,走的是请灵入身、以血养神的路子。若只论法力,不算深厚。

可若是在雾泽山寨周遭,借祭坛、兽灵、祖器之力,寻常筑基也未必能轻易压下。」

陈舟点头。

这才合乎情理。

一座能在大泽深处传承多年的山寨,若真只是几个炼修士支撑,早该被水中凶兽吃得乾净。

「秦鹭修为如何?」

「玄光有成,距筑基只差一步。」

提及此人,青萝眸光又暗淡几分,为其感到遗憾。

「她本也是许师看中的人,心性、根骨皆不差。若非出了此事,待功行圆满,许师本想待她此番回返之後,便以三光神水为其洗链根基,遣她出去寻煞,以入玄都,可不曾想————」

陈舟心中默然。

果然。

这位秦鹭,本也该是一枚将要落地的好种子。

只是世事无常,还未等真正入门,便先折在了雾泽深处。

他又想起自己一路行来所遇诸事。

修行一途,有时机缘只差半步,便是生死两隔。

青萝似知他心中所想,轻声道:「一切以安全为上,师弟此去,不必逞强。若有察觉不对,便退回来就是。」

陈舟笑了笑,也不强撑什麽。

「我这人,素来惜命的很。」

青萝闻言,却认真看了他一眼。

「许师说,师弟口中惜命,行事却未必总是惜命。」

陈舟一时无言。

他自问一路以来,所行已算谨慎。

只是有些时候,事情推到面前,也由不得人一直退。

青萝没有在此事上多言,只起身道:「既然师弟应下,那便走吧。」

陈舟也随之起身。

「眼下便走?」

「雾泽山寨离此二百里,若由师弟自行乘舟过去,水路曲折,少说也要两三日功夫,许师命我送师弟一程。」

说话间,青萝擡袖一拂。

殿外顿时有一片青色云霭自水面升起,越过长廊,落在灵池外侧。

那云霭并非寻常遁光。

陈舟从中感受到了一种极为纯净的草木生机,又夹杂着水气,仿佛一整片山泽春意被凝在了掌中。

他看了青萝一眼,这位青萝师姐,果然不是什麽寻常童女。

只是对方不主动言明,他也不好开口追问。

两人踏上青色云霭。

云气一托,便自宫殿之中升起。

越过飞檐时,檐下银白铜铃一齐轻响。

冷泠声中,陈舟低头望去,只见那一方三光灵池又被殿宇重重遮掩。唯有最深处一缕玄黑水光,透过瓦缝与雾气,落入眼底。

随後,雾色重新合拢。

宫殿、水域、白玉柱,尽数消失在视线当中。

青色云霭穿入高处雾层,朝北而去。

大泽腹地的景象,也随之在陈舟眼前铺展开来。

来时他行於水面,只觉此地水道繁复,雾气厚重。如今自半空望去,方才知道这片大泽辽阔到近乎无边。

一条条水道如黑色绳索,缠绕在山岭与密林之间。

瘴雾聚散,有些地方呈灰白,有些地方却泛着暗红、惨绿、幽蓝诸色,一看便知内里藏着不同毒瘴。

行约一炷香功夫後,两眼放空、正心头思量的陈舟忽然回神,眸光往下一探。

便见下方某处水域当中,有一片极其浓烈的凶气铺陈漫涌,将一方水泽尽都染色。

青萝似也察觉他的目光,顺着他的视线朝下一望,了然一笑。

「那是天吴。」

「天吴?」

陈舟眸光一动。

「水兽之祖,八首八足,八尾人面,自上古年月便居於此泽腹深处。」

「其一身修为难测,不过好在其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睡当中,故而於我等行事倒也无碍就是了。」

陈舟似懂非懂的点点头,心头对她这个修为难测没个概念。

但想到它仅仅是沉睡中无意释放出来的气机,便足以叫自己心悸不已,仿佛直面什麽大恐怖之物,也就知道是自己远远招惹不起的存在。

青萝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念头,仍旧平静道:「师弟不用担心,你要去的雾泽山寨,距离这些凶物盘踞的深处甚远。寨子附近虽也有些精怪水兽,却多半只在炼炁层次,偶尔有厉害些的,也会有寨中的修士清除,用不到师弟你动手。」

陈舟闻言,笑了笑。

「如此便好。」

话虽如此,他想的却是另一回事。

这山寨中修的实力越是强横,相对应的阻拦便越是多。自己此行只是讲法授字还好,若要查秦鹭之死,怕是免不了要触碰这些旧有关系。

水面下的东西,往往比水面上更麻烦。

青萝又道:「师弟到寨中之後,可先去见寨老乌七婆。她是寨中眼下主事之人,年纪虽大,心中却有分寸。秦鹭当初能在寨里落脚,也是她点的头。」

「其余人呢?」

「寨中另外的几位修士各有所长,往日里同乌七婆倒也相安无事。不过秦鹭消失,他们对许师再派人来,未必欢喜。」

陈舟目光平静。

「不欢喜倒也正常。」

外来修士入寨讲法,教的还是寨中孩童。此事往浅了说,是替寨中孩子开一条修行正路,可往深了说,便是在动那些修士的基本盘。

往後若是孩童都识得正经修行法门,谁还愿意轻易将性命交给血祭、香火、请灵一类的路子?

长久以往下去,他们手头的耗材何来?

哪怕陈舟上面有许道师这一层,可涉及到自家修行,那些修士怕是也不会妥协。

陈舟想明白这一层,反倒对接下来的处境有了更清楚的判断。

不是敌地,却也绝非善地。

简单的交代一番过後,两人便未再多言。

青色云霭一路向北。

约莫一刻钟後,前方雾色渐低,山势也变得舒缓许多。

大泽中的水道在此处分作数股,绕着一座低矮山岭缓缓流过。山腰与山脚之间,隐约可见一片木楼竹寨,半藏在雾中。

寨外立着一圈黑木栅栏。

栅栏上挂着兽骨、铜铃、红布,以及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旧符牌。风一吹,骨片相撞,发出细碎声响。

青萝将云霭落在寨外一条山道上。

「前面便是雾泽山寨了。」

陈舟踏下云霭,脚下山道湿润,石缝间长满青苔。

远处寨中传来鸡鸣犬吠之声,夹杂着妇女喝骂孩童的吵闹,另有木杵捣药、柴刀劈柴、瓦罐碰撞的声响,一并透过雾气传来。

这些声音落入耳中,竟叫陈舟生出几分久违之感。

入山日久,所见多是修士、妖物、法器、神通。如今忽听这般人间声响,反倒有些亲切。

青萝站在云霭之上,并未下地。

「师弟此行,一切以安全为上。」

陈舟回身看她。

「我记下了。」

青萝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。

「若真遇见不可解之事,便以玄都玉符传讯。许师虽坐镇灵池,未必能即刻赶至,但总有办法。」

陈舟朝她认真一礼。

「多谢师姐相送。」

青萝受了这一礼,随後袖袍轻轻一拢。

青色云霭向上一卷,很快便没入雾色深处。

只余一点淡淡萝叶清气,片刻後也散了乾净。

陈舟立於寨外山道,目送那道云气远去。

少顷後,他收回目光,转身望向雾泽山寨。

寨子半隐雾中。

木楼高低错落,屋檐下垂着晒乾的兽皮与药草。寨门处有两个赤着上身的少年正拖着一只灰毛山鹿往里走,鹿血滴在泥地上,引得几只黄犬围着打转。

更远处,一名老妇站在吊脚楼上,叉腰骂着什麽。

几个孩童从她脚下跑过,身上挂着兽牙,一边跑一边笑,惊得檐下一排黑羽鸡扑棱飞起。

陈舟看了片刻,忽而一笑。

这大泽凶险,雾中藏妖,水下伏怪。

可寨中炊烟一起,人声一乱,便也仍是人间。

他理了理衣袖,迈步朝寨门走去

举报本章错误( 无需登录 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