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、人心执妄,唯实可动(2 / 2)

有个老人嘴唇动了动,却没能说出什麽。

乌七婆低头看着手中拐杖,过了片刻才道:「道长说得轻巧。」

「寨子里都是些一辈子没见过世面的粗人,他们认死理。

「後山那棵树,他们拜了许多年。你今日伐了,明日便叫他们把这木头擡去道院做主梁,不是人人都能转过弯来。」

「还请婆婆帮我寻一匠人,其余之事交给在下便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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乌七婆擡眼,看着身前风雨不能加的道人,终究没再坚持:「罢了,你既然一意如此,那老婆子可以试试。」

「但不保证完全能成。」

「多谢婆婆」

陈舟拱了拱手,擡手重新扛起古木,转身离去。

乌七婆坐在屋中,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。

屋中有人忍不住道:「七婆,真要由着他?」

乌七婆转过头,看这老东西一眼:「那你去拦?」

那人顿时噎住。

乌七婆低声道:「树已经倒了。」

「如今还问由不由着,又有什麽用?不如想想往後该怎麽办才是。」

「改,还是不改?」

屋中再无人说话。

陈舟将古木带回自家院中。

院子不大,这一截主干放下後,几乎占去半边空地。

雨仍下着。

木身在雨中泛着深青色,偶有一缕极淡黑烟自木纹深处渗出,又很快散去。

树奶奶的灵性已经被照夜灯照散,可多年香火积下的阴晦、杂念、兽血气,不是一日可以解决的事情。

这木料虽好,却仍需洗链。

否则便是立入道院做了大梁,也会污了讲法之地,使那些孩童染上邪念。

陈舟擡手取出照夜灯。

灯盏悬在古木上方,琉璃光火静静燃起。

他没有催动大火,只令灯光如水一般铺开,缓缓照在木身之上。

灯光落下不久,木纹中便有丝丝黑烟渗出。

黑烟里夹着许多细碎声音。

这些声音都很细,若非陈舟灵觉敏锐,几乎听不清。

可灯光一照,便也都散去了。

中有一段曾言:

凡受祀之物,最难洗者,不是邪气,而是人心旧念。

邪气遇正法可除,旧念却要慢慢磨。

陈舟眼下做的,便是慢慢磨。

急不得。

接连数日,寨中都能看见陈舟院中有一盏灯光亮着。

白日里,那灯光照在古木上,偶有黑烟浮起。

有人路过时,听见里面传出细碎哭声,吓得脸色发白,回头便说那外乡道人在炼树奶奶的魂。

也有人看见黑烟散去後,木身越发清净,心里便有些说不清的动摇。

夜里,陈舟便收灯修行。

太素元光在体内流转,法力渐生圆融。

雾泽山寨虽不是什麽清净修行之地,可此地水气、木气、香火气、瘴气混杂,反倒让他对诸般气机分辨更细。

每日行功之後,他便打磨法力。

间或入玄都听法。

玄都中各处讲法并不总有,也不一定合他所需。遇上讲基础道经的,他便坐下听一回。遇上无关自身修行的,也不强求。

不过大多数时候也不空手,都会带几卷基础道经回来。

不为立刻修成什麽神通,只为补全底蕴。

许无衣仍未出现。

陈舟每隔七日,仍会去她院中看一眼,也去她曾讲法处等上一番。

不见其人,也无留言。

他便照旧回返。

对於讲法,陈舟并不着急。

许无衣眼下压着大泽地气,那边才是真正大事。雾泽山寨这点风波,既然交到他手中,便该由他自己料理。

又过几日,古木中的黑烟终於淡去许多。

照夜灯光照上去时,已不再有哭声传出,只偶尔有一两声极淡絮语,被灯光一照,便散得无影无踪。

陈舟这才削下几块边角料。

这些边角料本也不能作梁,弃了可惜,留着正好可用。

他以小刀削成一个个小木牌、小鱼、小虎、小铃形状,又在每一件背面刻下一道极小火焰纹路。

那火焰纹路不是法器禁制。

只是一道简化过的安神避邪符纹,借了照夜灯洗木後留下的一点清正气机。

论高明,自然谈不上。

只能略略祛除外邪、安定心神。

但对雾泽孩童而言,已经足够。

陈舟没有拿这些东西去换钱,也没有敲锣打鼓地分发。

只是偶尔去寨中街上走动。

遇见前些日子同他换过小物的孩童,便随手给一件。

一个小女孩原本见他走来,下意识往屋檐後躲。

陈舟停下脚步,取出一枚小木鱼递过去。

那木鱼只有拇指大小,摸上去却微微暖着。

女孩不敢接。

她阿娘站在门口,脸色复杂。

陈舟也不催,只将小木鱼放在旁边木栏上,转身便走。

过了片刻,女孩才跑过去,将小木鱼抓在手里。

当天夜里,她没有再梦见後山那棵树。

另一个男孩得了一只小木虎。

他原本夜里常惊醒,说有人在窗外喊自己的小名。那夜抱着小木虎睡了一晚,第二日醒来时,还有些茫然地问他阿婆:「昨夜怎麽没人叫我?」

阿婆听得一怔,许久没有说话。

这些事没有立刻传开。

却也瞒不住太久。

先是几个孩子夜里不再哭。

再是那些曾经系名树奶奶的孩童,面色比前些日子安稳了些。

大人们心里的恨意仍在,只是又多了几分疑惑。

外乡道人伐了树奶奶,可孩子似乎没有出事。

甚至,有些事好像还变好了,这让他们不知道该如何骂才好。

陈舟并不理会这些议论。

他每日洗木、修行、刻木雕,偶尔去看一眼那座未成道院。

主梁未上,整座道院仍像差着一口气。

但坡地上的杂草已被几个孩子偷偷拔去不少。

也不知是他们自己想去玩,还是家中大人暗地里吩咐。

陈舟看见了,也未多问。

这一日傍晚。

雨终於停了半日。

雾泽山寨里难得透出一点昏黄天光。

乌七婆拄着拐杖,自木楼中出来。

她走得很慢。

身後有个年轻寨民想扶,被她摆手赶开。

老妇沿着泥道往寨子深处走去。

一路上,不少人见了她,都低头唤一声七婆。

——

乌七婆只是点头。

最後,她来到一户颇为不错的院落前。

这院落比寻常木楼宽许多,门前铺了石板,檐下挂着几串晒乾的药草,还有一只黑色兽爪,被红绳缠着,悬在门梁正中。

乌七婆站在门前,擡手敲了敲门。

「郑老三,老身给你寻来一桩差事————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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