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、人心执妄,唯实可动(1 / 2)

陈舟扛着古木走到寨外山道。

上达千斤的重量压在肩膀上,却仿若无物。

雨还在下。

细雨打在树干上,顺着深青木纹往下淌,却始终渗不进去。那木身被他削去了腐根与旧皮,仍有两人合抱粗细,横在肩上时,几乎遮去半边天光。

陈舟脚步不急。

山道湿滑,泥水被踩出浅浅脚印,很快又被雨水填平。

远处寨中那道细微的兽吼声拖得极长,像是从地底深处钻出来,穿过雨雾,最後散在山间。

陈舟擡眸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,若有所思。

不过,他也并没有停步。

树奶奶的牵连既断,山寨中迟早要有反应。眼下只是来得快些,也并不叫人意外。

只不过那道兽吼声有些意思,或许除了树奶奶之外,山寨里还豢养着些其他不为人知的东西。

心头如此想法一闪而过,陈舟也不急着探究。

只要自己按部就班的做下去,必定与寨中幕後的存在所不容,它一定会主动跳出来的。

陈舟扛着树干入寨时,寨门口两个守卫正探头往寨中看。

听见山道上传来动静,回头一望,脸色顿时变了。

「树————」

其中一个少年张了张嘴,却没能把话说完整。

另一个人则下意识往後退了半步,自光落在陈舟肩上的古木上,又很快避开,像是多看一眼都要被什麽东西缠上。

陈舟径直入寨,没什麽波折。

只是当他从寨子中走过,在屋子里躲雨的人听到动静,有人从屋中出来,有人抱着孩子从窗户往外打量————

可当他们看见陈舟肩上那截深青古木时,那些声音便像被人按住了一般,一下低了下去。

树奶奶被伐了。

这句话不用人说。

寨中许多人一眼便认了出来。

那木纹、那气息、那雨水不浸的青色木身,纵然去了枝叶和红绸,也仍旧是後山那株古树。

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屋檐下,眼中先是惊惧,随後便生出几分恨意。

她怀中孩子前些年病得厉害,曾在树奶奶那里系过名,也确实靠那一口香火气吊过命。

她不管外来人怎麽看树奶奶。

她只知道,自己孩子能活下来,是全靠拜过树奶奶的。

眼下这外乡道人,把树奶奶伐了。

妇人嘴唇动了动,低声骂了一句。

声音穿透雨幕,清晰可闻。

旁边有人拉了她一下。

「少说两句。」

「人家可是外面来的修士,据说是什麽大宗门的,咱们可招惹不起————」

妇人脸色微白,却仍死死盯着陈舟肩上的古木。

陈舟听见了,并不在意。

这些人的怨恨,他早有预料。

树奶奶护过人,这并不假。

若只同他们说世间没有白来的好事,有所得便要有所付出,这些人未必会信。便是信了,也未必愿意承认。

对寻常人而言,讲清法理没有用。

他们认得的,只有狭隘视野里所见的东西。

只有事实到了眼前,才会改变一些根深蒂固的念头。

在那之前,解释多了,也只是多费口舌。

那三个修士所在的木棚里,他们很快便得了消息。

矮胖男子听完,先是一愣,随後整张脸都亮了起来。

「他真把树奶奶伐了?」

来报信的年轻人脸色发白,点头道:「木桩子都扛回来了。」

矮胖男子一拍大腿,差点笑出声。

「好,好得很。」

「我还以为他蛰伏了这麽久,有什麽绝妙的处理想法,现在还不是去做了蠢事?」

黑痣修士也有些意外,手中骨牌停在指间,半晌未动。

「他竟真敢直接伐树,这下不用我们动手了。」

矮胖男子冷笑。

「寨里那些人平日里嘴上不说,心里有几个不念树奶奶的恩?他一个外乡道人,才来几日,就把後山那位给伐了。」

「乌七婆再能忍,寨里人也未必忍得住。」

他说到这里,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。

「我们且看着便是,肯定会有人忍不住的。」

「他是大派修士,难道还能动手打伤凡人?若是动手,那就更好了,寨子里便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地。」

沙娘坐在一旁,手中药草半晌没有剥下去。

她想说,事情未必会照他们想的那样走。

那外乡道人若只是蛮横伐树,寨中自然要乱。

可若那些孩子没有出事,若往後反而不再梦魔,若乌七婆有意压着,此事便很难真的闹起来。

更何况,寨中已经死过一个外来的秦道师。

如今许仙师又遣了玄都弟子来。

谁真敢当着所有人的面,再将一个外来道师往死路上推?

真当玄都是泥捏的?

前一个不入名的也就算了,眼下这位可是正儿八经的玄都传人啊!

只是她看着矮胖男子眼中的期待,又看了看黑痣修士若有所思的神色,最终没有开口。

这两个人,一个急着看火烧起来,一个等着从火里摸东西。

她说了,也不过被当作胆小。

沙娘低头,将手中那根药草掐断。

心里却忽然想到去年在山上记下的那株灵药。

算日子,也快熟了。

自己也许该抽个空子上山一趟,将它采回来了。

陈舟没有回自家院落,而是先去见乌七婆。

他扛着古木来到那座吊脚木楼前时,屋外站着几个人。

其中有寨中老人,也有几个青壮。众人神色各异,有人惊惧,有人恼怒,也有人只是低头不语。

见陈舟走来,那几人不约而同地让开。

木楼门开着,乌七婆坐在屋中,手中仍握着那根黑木拐杖。她看上去比前几日更老了些,眼中浑浊,却并无太多惊怒。

陈舟将古木放在屋前空地上。

树干落地时,泥水微微一震,屋中几个老人看得眼角都抽了一下。

心想,这外来的修好狠的手!

乌七婆看着那截古木,半晌没有说话。

陈舟也不急着开口。

雨水顺着屋檐落下,在两人之间连成一串细线。

许久後,乌七婆才道:「道长眼下伐了树奶奶,是来和老身立威的?」

陈舟摇摇头。

「不是如此,我是来商量道院的事的。」

乌七婆眼神微动,陈舟继续道:「秦道友虽去,但玄都教化此地的想法不会更改。许道师遣我来此,也是为接下她未完之事。」

「道院当立。」

他说着,看向地上古木。

「此木可为大梁。」

屋中一下安静下来。

那几个老人面面相觑,像是终於明白陈舟为何把这树扛回寨中,面上升起怒气。

乌七婆的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
「道长要用树奶奶作道院主梁?」

「正是。」

「寨中人可未必愿意。」

「所以我来寻七婆。」

陈舟神情自若,并不将旁人的神色变化放在眼中。

「我不通营造之事,要将此木立入道院乃至营造成屋,还需寨中木匠相助。」

乌七婆看着他,忽然笑出声。

「道长倒是会使唤人。」

陈舟也不推辞,只是认真的看着她,解释道:「此木既曾受寨中香火,往後便仍护寨中孩童,换了一处地方罢了,并没有什麽不同。」

这句话一出,屋中几人神色又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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