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4章 《白芽祷生录·残编》(2 / 2)

西伦淡淡道,「是你熟这里,知道谁家门朝哪开,知道屍体该往哪抬,也知道哪些人说谎时会先摸鼻子。」

「你若再生二心——」

西伦话没说完。

费鲁已经低下头,声音沙哑。

「我不会了。」

西伦没再理他,转身上车。

车轮碾过泥地的时候,广场边忽然有个小女孩挣开母亲的手,抱着一只破布兔子,怯生生追了两步。

她没敢太近,只站在路边,眼睛还红着。

「总督大人!」

西伦侧眸。

小女孩咽了口唾沫,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,结结巴巴道:「那、那些花……真的不会再唱了吗?」

车厢内安静了一瞬。

西伦看着她,淡淡回道:「不会了。」

小女孩站在原地,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,紧紧抱着布兔子,像是终於肯信一回。

马车缓缓驶出斯卡麦镇。

道路两侧,不知何时站了不少镇民。

他们衣衫褴褛,脸色仍旧带着灾後未散的木然,可看向那辆黑色蒸汽马车的目光,已经和昨夜完全不同。

不再只是怕。

也不再只是躲。

而是一种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看见雷落下来,把自家屋後的那条毒蛇劈死了。

依旧敬畏,依旧发抖。

却终於敢抬头看一眼天。

车厢里,西伦垂眸看着膝上的那本《白芽祷生录·残编》,手指轻轻敲了敲封皮。

喉骨深处,回响腔微微颤鸣。

他仿佛听见书页里,埋着一点极淡极淡的「活气」。

像一粒还没彻底死透的芽,正缩在黑暗里,等着人翻开它。

斯卡麦镇的事,压不住。

北区这种地方,死人不算新闻,灭帮也不算新闻,甚至哪家非凡者一夜翻脸、哪条街多出几具屍体,到了第二天中午,也不过是酒馆里添两句下酒话。

可一整片「会唱歌的花田」被拔了,还是被兄弟会那位新上任的年轻总督亲手拔的——这事就不一样了。

午後的煤菸酒馆里,跑镇线的马夫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搁,吐着唾沫星子,声音压得神神秘秘。

「我亲眼瞧见的!花全死了,一片一片倒,跟让人掐了脖子似的!」

「你放屁吧,花还能唱歌?」

「你才放屁!斯卡麦那边昨夜枪声传了半宿,今早镇上人都出来领粥了,镇长和那帮骑士全绑在广场上晒呢!」

「听说地下还有怪物,长得像一团会生孩子的肉……」

「闭嘴吧,吃饭呢!」

另一边,裁缝铺里的几个女工停下针线,忍不住互相对视;码头扛包的苦力听完後半晌没说话,等回过神来,第一句竟是「那斯卡麦的人以後是不是不用再被抢粮了」。

连几家平日最冷淡的报社,也难得派人去北区打听,只不过在真正落笔前,又都默契地删掉了「活祭」「唱诗」「母沟」这些词,只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——

「兄弟会总督西伦,於昨夜肃清斯卡麦镇重大邪祟案件,北区乡镇秩序或将迎来洗牌。」

洗牌两个字,足够让很多人睡不着。

……

图索尔庄园。

中堂内的气氛,比外面的秋风还凉。

黑星把手中的情报纸放到桌上,抬眼扫过在场几人。

「消息不会有假,赫尔曼的线已经断了,斯卡麦那边的花田彻底废了。」

「莫恩死,伊诺死,唱诗班埋在四镇的那条线,也被西伦摸出了头。」

奥罗坐在一旁,脸色有些发沉。

「他动作未免太快了。」

「三天前还在後山修炼,转眼就敢碰密语唱诗班布下的东西……他真不怕惹出更大的麻烦?」

奥因冷笑了一声,指节敲了敲桌面。

「怕?」

「他若真怕,宴会上就不会当着那麽多人的面压洛斯法,更不会当晚就和武装暴动党那几个人谈到深夜。」

「现在又去动唱诗班——别人看的是他狠,我看的是他有底气。」

奥罗皱眉:「父亲,你是说……」

「我没说他已经投了武装暴动党。」

奥因靠在椅背上,眼底阴得厉害,「但至少,武装暴动党对他态度不一般。」

「一个兄弟会出身的北区总督,刚拿了我们的《玄阴吐纳法》,转头又和莱纳他们走得近,现在还敢替北区拔唱诗班的钉子——你真觉得,他只是少年气盛?」

黑星没有立刻接话。

他比奥罗更清楚,北区六大教区势力之间,谁都想扩线,谁都想吞地,可真要狠狠干到密语唱诗班头上,多数人还是会先掂量一下值不值。

西伦却像根本没掂量。

又或者,他已经掂量过了,所以才敢下手。

主位上,奥斯顿一直没说话。

他手边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热茶,蒸汽细细往上升,模糊了他半张脸。

片刻後,他才平静开口。

「和武装暴动党有关系,不一定是坏事。」

奥因当场眯起眼:「族长,你还想拉他?」

「为什麽不拉?」

奥斯顿看向他,语气不疾不徐,「一个二阶撕裂者,年纪轻,手够硬,脑子也够清楚。若他真能搭上武装暴动党,我们与其把他往外推,不如先把绳头留在手里。」

「更何况——」

他顿了顿,手指点在情报纸上。

「这次斯卡麦的事,不只是砍了个邪田那麽简单。」

「密语唱诗班能在四镇埋线,图索尔却半点风声都没收到,这说明什麽?说明我们的眼睛,也没我们以为的那麽多。」

奥因脸色更难看了几分。

他当然听得懂这话里的刺。

近几年北区乡镇那片,很多外围生意和灰线,确实有一部分归他这脉的人盯着。

若唱诗班真是在那一带悄悄养东西,家族却一无所知,那便意味着——要麽下面的人废,要麽下面的人,有人在装聋作哑。

不管哪种,都不是什麽光彩的事。

奥罗沉默片刻,忽然问道:「那若西伦真是借武装暴动党的势,在北区先清唱诗班、再插手乡镇,後面会不会连我们也一起咬?」

这个问题一落,中堂里静了静。

奥斯顿看着杯中茶水,淡淡道:「所以,才更要看清他到底想要什麽。」

奥因冷哼:「他想要的,无非是资源、地位、名声——底层爬上来的人,不都这样?」

「父亲。」

奥罗低低叫了一声,像是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太满。

奥因却没理他,只把手掌慢慢攥紧。

他不是单纯厌恶西伦。

更准确地说,是忌惮。

每分出去一份,奥罗往上走的路就窄一寸。

他可以接受外面有敌人。

却不能接受,有人借着家族的门,进来啃他儿子的骨头。

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
一名管家快步走入,微微躬身。

「族长,西伦先生来了。」

堂内几人同时抬头。

奥因眸光一沉,嘴角反而扯出一点冷意。

「来得倒快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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