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0章 伦德归乡(1 / 2)

列车在午後抵达了终点站。

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提着一只旧皮箱从车门走下来,站在月台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空气里有煤烟、有露水、有炸面饼的油香——这是图科尔镇独有的味道。

伦德站在月台上,看着眼前这座小镇。

熟悉的灰砖钟楼,熟悉的锈蚀铁轨,熟悉的站台小贩在喊着「热馅饼两个铜板」。

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。

仿佛那十年,那些暴雨、海浪、怪物、厮杀——都只是一场漫长的梦。

他穿过出站口,走在满是坑洼的石板路上。

沿途的建筑依旧破旧,墙皮剥落,电线在头顶杂乱交织。

偶尔有骑自行车的少年从身边掠过,车轮碾过水洼,溅起一小片脏水。

伦德没有避开。

他就那麽走着,一步一步,从主街走进小巷,从小巷走进那条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窄胡同。

胡同尽头,是一栋两层的小楼。

楼体的外墙已经发黑,铁皮阳台锈迹斑斑,二楼的窗台上摆着几盆蔫巴巴的绿植。

楼下的木门上钉着一块铁皮号牌——「37号」。

伦德在门前站了一会儿。

他看着那扇门。

门上的油漆又剥落了一层,露出下面灰白的底色。

门把手上缠着一圈旧铁丝——那是他十四岁时帮母亲修的,因为门锁坏了,买新锁太贵。

十年了,铁丝还在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抬手敲了敲门。

咚,咚!

里面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,然後是拖鞋摩擦地面的细碎脚步。

「来了来了——」

一个略显沙哑但温和的女声从门後传来。

门打开了。

门後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,身材瘦小,头发花白紮成一个简单的发髻,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。

她的手上还沾着面粉,显然刚才正在厨房忙碌。

她抬起头,看到门外这个高大的青年。

愣了两秒。

然後她的眼睛就红了。

「……伦德?」

「母亲!」

伦德的声音有些哑。

他没有想像中那样冷静。

在海底面对怪物的时候,他的心跳都没有这麽快过。

母亲放下手里的抹布,伸出两只沾着面粉的手,在他的手臂上摸了摸,又摸了摸肩膀,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。

「瘦了。」她说。

「没有。」

「瘦了。」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,「都瘦成什麽样了,脸上一点肉都没有——进来,快进来——」

她拽着伦德的袖子把他往里拉,一边走一边絮叨:

「怎麽也不提前写封信?我好准备准备啊,你看家里乱的,我也没做什麽好菜。」

「妈,没事。」

伦德被拉进了屋子。

屋子很小,但收拾得乾乾净净,地板是老旧的木板,有些地方翘起来了,踩上去会嘎吱响。

客厅里摆着一张圆桌和两把椅子,桌上盖着塑料布。

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——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,旁边站着一个穿着工装的瘦高男人。

男人的表情有些拘谨,手不知道该放哪里,最後别扭地插在口袋里。

伦德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瞬。

然後移开了。

母亲已经跑进了厨房,锅碗瓢盆叮当响成一片。

「你等着,我给你下碗面,你还吃不吃辣?算了我少放点,你从小胃就不好.……」

伦德走到客厅的旧沙发旁坐下。

沙发套子已经磨得看不清原本的花色了,但坐上去还是那个熟悉的塌陷感,因为弹簧断了两根,他十二岁的时候在上面蹦坏的。

他从皮箱里拿出一个东西。

一个弹弓!

木制的,手柄上被磨得发亮,皮筋早就没了弹性。

这是他八岁时自己做的,当时用父亲工具箱里的锉刀削了一下午,把手磨出了好几个水泡。

那时候父亲从工厂回来,看到他在削弹弓,只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什麽也没说,然後默默帮他把手柄最粗糙的地方打磨了一遍。

伦德握着弹弓,脑海中涌起大片大片的回忆。

那些他曾经拚命想忘掉的画面。

父亲骑着破自行车来学校接他,车筐里放着两个从路边摊买的肉包子。

父亲被邻居骂了,只是低着头说「对不起、对不起」,然後回家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菸。

父亲在雨夜的引桥上,握着那把旧长刀,回头看了他最後一眼。

那个眼神,不是勇敢,不是无畏。

是恐惧!

是一个懦弱了一辈子的男人,在最後一刻,被恐惧淹没、被颤抖吞噬,但依然往前走了一步。

伦德闭上了眼睛。

他把弹弓放回箱子里。

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:「伦德啊,你吃面要不要加个蛋?」

「加吧。」

「好嘞——」

伦德靠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。

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片云。

那是他小时候楼上漏水留下的,至今没修。

一切都没变。

这个家,这个小到转身都嫌挤的家,依然停留在他离开时的模样。

好像在等他回来。

几分钟後,母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了出来。

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,边缘煎得金黄,还撒了几粒碧绿的葱花。

「吃吧。」母亲将碗放在他面前,又转身去倒了一杯热水。

伦德拿起筷子,挑了一口面送进嘴里。

汤底是猪骨熬的,味道和小时候一模一样,咸鲜中带着一点胡椒的辛辣,面条软硬刚好,是他喜欢的程度。

母亲坐在对面,两只手交叠在桌上,含笑看着他吃面。

她没有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、做了什麽、为什麽这麽久不回来。

她只是看着他吃面。

眼角有细细的皱纹,笑起来的时候堆成一小片。

伦德吃了半碗面,放下筷子。

「妈。「

「嗯?」

「我现在有钱了。」

母亲眨了眨眼。

「我在城里做了点事。」伦德的声音平静,「攒了一些钱,不算多,但够用。」

他从皮箱里拿出一个布袋,放在桌上推过去。

母亲看着那个布袋,没有伸手。

「我想给你买个大房子。」伦德说,「离这里远一点,乾净一点,有院子的那种。再请两个管家照顾你。」

母亲低头看着布袋,沉默了几秒。

然後她伸出手,不是去拿钱袋,而是拍了拍伦德放在桌上的手背。

「不搬。」

「妈——」

「住这里习惯了。」母亲的语气很轻,但很确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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