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2章 新的礼服(2 / 2)

秩序不一定带来仁慈。

但至少能让人把刀藏进衣服里,而不是明晃晃地拎在手上。

罗德坐在对面,上放着一只窄皮箱。

「少爷,裁缝铺已经清场。」他低声道,「老板是本地人,父亲曾给海军军官做过礼服,嘴很严。」

罗德微怔。

「一个年轻人去赴贵族宴会,临时挑礼服,太安静反而引人注意。」西伦道,「街市该是什麽样,就让它是什麽样。」

罗德点头,掀起车帘吩咐车夫。

马车没有直接停在裁缝铺门口,而是在前一个路口放慢。西伦下车後,沿着街市步行过去。

冬日的维多利亚有种冷硬的热闹。

街边铁炉里烧着炭,卖牡蛎汤的老妇用铜勺敲着锅沿,白雾混着香料味升起。

两个工人裹着油布外套,蹲在路边吃烤土豆,手指被冻得发紫,却仍旧舍不得把土豆吃快。

更远处,钟表铺的玻璃窗擦得很亮,里面摆着三排怀表,每一只都像一枚静止的小月亮。

「先生,要不要来一杯热杜松子酒?」酒摊老板看见西伦的衣料,立刻笑起来,「今天冷得能把骨头冻裂,喝一口,保证您从脚底暖到头发。」

西伦停下脚步。

老板笑容更热切。

但他很快注意到跟在旁边的罗德,又看见远处两个若有若无盯着这边的兄弟会枪手,脸上的热切收敛了些。

「少放糖。」西伦道。

「您真有眼光。」老板麻利地舀酒。

「外地来的绅士都爱放糖,甜得像药水。本地人才知道,杜松子酒得辣,辣得喉咙疼,才配得上咱们这鬼天气。」

罗德接过杯子,用银针试了一下。

老板看见了,眼皮跳动,却没敢多嘴。

西伦喝了一口。

酒液滚烫,带着草木辛味,入喉像一根烧红的细线。

「最近街上很热闹。」他随口道。

老板用布擦着手:「热闹?您说图索尔的人吧。那些老爷们最近天天过街,骑着高头大马,枪尖擦着人鼻子走。前天有个卖鱼的慢了一步,鱼篓被马蹄踩烂,连赔偿都不敢要。」

旁边吃土豆的工人冷笑:「要什麽赔偿?你敢拦图索尔的马,第二天就有人说你是邪教探子。」

老板赶紧瞪了他一眼:「少说两句,舌头不想要了?」

工人哼了一声,把土豆皮丢进泥水里。

西伦神情平静:「他们清剿邪教,街上不该更安全吗?」

老板叹气:「安全是安全了。以前晚上出门怕遇见黑帮,现在晚上出门怕遇见巡队,反正都是怕,只是怕的东西换了名字。」

这话很轻。

说完,他立刻低头去擦炉子,仿佛刚才只是炉火劈啪响了一声。

西伦把酒杯放回摊上,留下两枚铜便士。

老板看着多出来的一枚,手指微微一顿,随即露出笑:「先生一路顺风。去宴会的话,别穿灰色,今年贵族圈子里忌讳灰色。说是像丧服,又不够庄重。」

罗德看了老板一眼。

西伦问:「谁说的?」

「还能是谁,贵族夫人们说的。」老板压低声音,「她们坐在带帘子的马车里,嘴比报纸还快。」

西伦笑了笑,转身继续向前。

裁缝铺在街角,门头是暗绿色的,铜牌上刻着「费尔南德制衣」。

门口站着一个身材瘦高的老裁缝,头发梳得整齐,鼻梁上架着金边眼镜。

他看见西伦,微微弯腰:「先生,布料已经备好。」

铺子里没有被彻底清空。

两个挑选手套的年轻职员站在壁柜旁,低声比较羊皮和鹿皮;一名中年妇人带着儿子改制服,男孩不断扯领口,被妇人拍了好几下手背;靠窗的位置,还有一位穿黑裙的老太太坐着等帽子,膝上放着一只旧皮包。

西伦进门时,几道目光都落了过来。

北区如今很少有人不认识兄弟会的那位年轻首领。

即便没见过脸,也见过画像,听过传闻。

有人说他在灰水河上杀了海兽,有人说他在南区钟楼一个人打穿黑死教,还有人说他能让雨水倒着流,让死人重新闭嘴。

流言总比事实更有胃口。

老裁缝显然也听过这些,但他的手很稳。

他取出三套黑色礼服。

「这套是传统燕尾服,适合正式晚宴。肩线硬,腰收得紧,会显得身形更挺拔。」老裁缝的手指拂过布料。

「这套用了南方羊毛,颜色更沉,灯下不会泛蓝,最後一套略短,方便行动,袖口留了暗扣,若先生需要携带怀表、或其他小物件,会更妥帖。」

罗德看向第三套。

西伦也看向第三套。

老裁缝像是什麽都没说过,只是微微垂眼:「图索尔家族宴会规矩森严,礼服太新会显得冒失,太旧又显得轻慢。这一套刚好。」

西伦伸手摸了摸料子。

触感厚实,细密,内衬滑而不浮。

「试试。」

帘子拉上,铺子里的声音被隔开一半。

罗德站在一旁,替他接过外套。

西伦脱下常服时,镜子里映出上身横亘的旧伤。

枪伤、撕裂伤、污染灼痕、搏击留下的淤痕,有些已经淡去,有些仍像阴影一样伏在皮肤下面。

老裁缝的视线只停了一瞬。

他没有惊讶,也没有恭维,只像面对一匹有瑕疵却昂贵的布,认真判断每一道线该落在哪里。

「先生肩背比普通绅士厚,腰却窄,成衣不容易合身。」他拿起软尺,「右臂活动幅度要留大一些?」

西伦看了他一眼。

老裁缝扶了扶眼镜:「常握枪杖的人,右肩落点不同。」

「留。」

「左肋需要内袋吗?」

「要。」

「多深?」

「能放一支短铳。」

老裁缝手指停住。

铺子另一头,男孩又抱怨领口勒人,被妇人压低声音训斥。

玻璃窗外,一辆卖花车缓缓经过,白玫瑰被冻得边缘发青。

老裁缝继续记尺寸:「短铳会破坏腰线。」

「那就破坏。」

「明白。」

换好礼服,西伦走出试衣帘。

铺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
黑色礼服压住了他身上原本属於北区的冷厉气息,使他看起来更像一位年轻的学者,或某个没落贵族家中不太合群的继承人。

可当他抬眼时,那种平静又让人本能地避开视线。

老太太端详片刻,忽然道:「黑色好。」

老裁缝皱眉:「玛莎夫人。」

老太太不理他,只对西伦道:「年轻先生,去图索尔家赴宴,黑色比红色好。红色是给他们自己人穿的。外人穿红色,像把脖子伸进绳套里。」

罗德神色微动。

西伦问:「您去过图索尔宴会?」

老太太摸着膝上的旧皮包,笑了笑:

「年轻时给他们家一位小姐做过帽子,那时候图索尔还没现在这麽威风,宴会上却已经没人敢大声咳嗽。

他们家的男人喜欢马、枪和胜利,女人喜欢宝石、姓氏和秘密。

你若去那里谈事,别看墙上的画,要看仆人的鞋。」

「为什麽?」

「画是给客人看的,鞋是走过真实地方的。」老太太道,「哪个厅刚擦过血,哪个走廊刚换过岗,仆人的鞋底比主人嘴里诚实。」

老裁缝低咳一声,像是提醒她别再说。

西伦却认真点头:「受教了。」

老太太摆摆手:「我只是老了,话多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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