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5章 家庭宴会(1 / 2)

西伦放下窗帘。

车厢暗了些。

罗德也看见了,脸色微沉:「需要动这条线吗?」

「现在不动。」

「他们在继续发药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西伦声音很平。

南区第三慈善医院不是旧圣玛丽钟楼。

钟楼是外露的烂肉,可以一枪打碎。

医院是扎进城市血管里的针,拔得太急,会带出一串被牵连的人。

药剂师协会、慈善基金、警署、贵族捐款、贫民求生的药瓶。

黑死教最恶心的地方就在这里。

他们把毒放进救命的姿态里,把实验台搭在穷人的希望上。

西伦闭上眼,耳边仿佛又响起钟楼下那种沉闷的蠕动声。

病父。

圣骨。

还有伦德父亲那枚旧铜片。

这些东西正在靠近。

但今晚,他要先面对图索尔。

马车继续前行。

旧军械街两侧的店铺大多关了门,铁栅栏後挂着火铳、军刀、骑兵甲片和修过多次的旧马刺。

这里曾经是退役军官和雇佣兵最喜欢的街。

现在却能看见图索尔近卫的巡逻身影。

三名骑士停在街口,其中一人正在检查一辆运煤车。

车夫弯腰递上通行纸,手抖得厉害。

骑士看完,没有还给他。

只是随手扔进泥水里。

车夫僵了一下,随即立刻跪下去捡。

那名骑士低头看着他,像看一件滚到脚边的脏工具。

罗德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
西伦平静道:「记下来。」

「记谁?」

「那名骑士的脸。」

罗德看了西伦一眼。

西伦没有解释。

有些人现在踩碎的是别人的通行纸。

以後也许会踩到自己的线。

记住就够了。

马车驶出街市後,路面忽然宽了。

贵族马道由黑石铺成,两侧栽着冬青和矮柏,枝叶被修剪成整齐的墙。

路灯更亮,间距更短,铁栏後的宅邸一座接一座,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光。

这里的雾似乎也比北区乾净。

煤烟味淡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湿润草木、马厩乾草和远处厨房里炖肉的香气。

同一座城,两种空气。

西伦换上黑色礼服後,整个人气质又沉了几分。

礼服贴合肩背,却不紧绷,黑色布料吸住车厢里的暗光,只有袖扣和领针处有一点极克制的银色。

罗德替他整理领口时,动作顿了一下。

西伦眼神颤抖着,思索起来。

他忽然发现,自己所依仗的老师,似乎也陷入了某种危险。

西伦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
一种强烈的危险感。

他忽然发现,一直站在自己身後、替他看着退路的人,也被某只看不见的手写进了猎单。

但伦德不会躲。

正如西伦今晚不会因为图索尔近卫就调头。

马车缓缓停下。

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:「先生,前面就是图索尔庄园外门。」

罗德先下车。

西伦随後踏上石板。

寒风从庄园方向吹来,带着松脂、湿土和铁器保养油的味道。

图索尔家族在北区的庄园并不是主宅,却依旧庞大得惊人。

外墙由灰白石块砌成,高处爬满枯藤,墙头每隔一段便有一盏铁灯,灯罩雕成荆棘缠枪的形状。

大门两侧立着四名近卫。

深红黑骑装,肩甲发亮,手套乾净,长枪斜立。

他们没有大声嗬斥,也没有故意摆出凶相。

只是站在那里,就让普通马车不敢靠近。

门内能看见一条笔直车道,车道尽头是灯火通明的主楼。

屋顶尖峭,窗户狭长,石雕兽首伏在檐角,雨水顺着兽口滴落,像一只只沉默的黑色眼睛。

罗德把请帖递给门口侍从。

侍从检查後,目光在西伦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。

「西伦先生,三长老已在主楼等候。」

罗德随即准备跟上。

侍从却伸手拦住。

「抱歉,今晚宴会只邀请西伦先生一人。」

罗德脸色不变:「我是少爷的管家。」

「管家可在外厅等候。」

侍从语气礼貌,手却没有放下。

旁边一名近卫侧眸看过来。

那一眼很淡。

但空气里的温度像低了一截。

西伦抬手。

罗德退後半步。

「在外面等。」

罗德低声道:「少爷。」

「记住鞋底。」

罗德顿时明白。

玛莎夫人白天那句提醒,不只是闲聊。

仆人的鞋底能看出他们去过哪里。

厨房的油泥,马厩的乾草,地下室的黑土,外墙巡逻道的石灰粉。

一座庄园越是想藏事,越藏不住脚下带回来的东西。

罗德垂首:「是。」

西伦独自走入大门。

铁门在身後缓缓合拢。

声音很沉。

像一段路被切断。

车道两侧每隔十步便站着一名仆役。

他们穿统一的黑色制服,胸前别着图索尔家徽,手里提灯,低头迎客。

西伦走得不快。

他看见第一名仆役鞋底沾着湿泥,是外院巡路。

第二名鞋底乾净,却有细碎白粉,像是从铺石灰的侧廊来。

第三名鞋跟处挂了一小截乾草。

马厩。

第四名鞋底边缘有暗色油渍,不像厨房油,更像枪械房用的保养油。

庄园今晚调动过武器。

西伦收回视线。

主楼前台阶很宽,台阶两侧各立一尊石雕骑士。

骑士面甲低垂,双手扶枪,枪尖抵在地上。

雨水在石雕眼缝里积着,灯光一照,像有冷冷的泪。

门厅内温暖明亮。

水晶吊灯垂下层层光辉,地毯厚得能吞掉脚步声,墙上挂满图索尔家族历代人物肖像。

那些人有的穿军装,有的披猎装,有的手按长剑,有的站在战马旁。

每一张脸都带着一种相似的傲慢。

不是浮夸的傲慢。

而是确信自己生来便有资格坐在别人头顶的平静。

一名年轻男子从楼梯旁迎上来。

他二十岁出头,金褐色头发梳得整齐,五官继承了图索尔家的锋利轮廓,眼睛却比奥因更亮,也更藏不住情绪。

奥罗。

奥因的儿子。

他看见西伦,先是露出得体笑容。

「西伦先生,久闻大名。」

「奥罗先生。」

两人握手。

奥罗的掌心温暖,指节有枪茧。

他没有用力试探。

这倒让西伦多看了他一眼。

奥罗察觉到那一点目光,笑意略深:「父亲说,真正懂礼的人,不会把第一次握手当成决斗。」

「令尊说得不错。」

奥罗侧身:「请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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