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9章 神降(2 / 2)

他们只是看着。

如同许多年前,有人看着贫民窟着火,看着殖民地死人,看着医院把病人推进地下室。

他们习惯了。

甚至已经不觉得这是一种选择。

钟楼上,伦德费力地睁开眼。

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流下。

他看见了西伦。

先是怔了一下,随即竟笑了。

那笑牵动伤口,让他咳出血。

「你……」

声音很轻。

可西伦听见了。

「你不怕死麽?」

西伦仰着头。

暴雨打在脸上,冷得像刀。

他忽然笑了。

笑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哑,最後几乎像被撕开的哭声。

他想起很小的时候,母亲在雨夜里打骂他,骂他为什麽不能更有用,为什麽不能让那位高高在上的男人多看一眼。

那一夜,他躲在门外,雨水浇透衣服。

他没有哭。

因为哭也没用。

後来他被人轻视,被人利用,被人追杀,他也很少哭。

因为眼泪什麽都换不来。

他永远冷静,永远高傲自由,绝不对任何人托出真心。

可此刻,他在暴雨里笑着,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下来。

他终於承认,自己其实很难过。

难过得胸口像被一只手攥碎。
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
一枚黑色哨子。

哨身很小,像某种鸟骨磨成,表面有暗红纹路。

它一直安静地躺在西伦怀中。

自从那一天之後,他从未吹响过。

因为他知道,这不是求救。

这是交换。

很远处,有人看见那枚哨子,眼神微动。

钟楼上的四阶男人也终於低下了视线。

「那是什麽?」

鸟喙面具轻声道:「不清楚。但他身上的气息……有问题。」

「阻止他。」

命令落下。

三名灰袍人同时跃下钟楼。

他们身上爆开三阶非凡者的气息,腐甜病雾在雨中扩散,像三团活着的污云。

西伦却没有看他们。

他只是把哨子放到唇边。

轻轻一吹。

没有尖锐声音。

甚至没有普通哨音。

可天地间的雨声忽然慢了下来。

不是雨真的变慢。

而是所有人的感知,都被某种无形之物拽入更深的黑暗。

水珠停在半空。

枪口火药味凝固。

三名扑来的三阶灰袍人身形同时一滞。

西伦身後,一只黑鸦落下。

鸦羽无声展开,遮住一小片雨夜。

一道轻柔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。

「你应该知道。」

那声音像女子,又像很远处传来的梦。

「当你吹响它,你将注定失去自己。」

西伦看着这个世界。

看着焦黑的营地。

看着那些被当作药材的贫民。

看着旁观的贵族、冷漠的守卫、兴奋的邪教徒。

最後看着钟楼上快要死去的伦德。

他缓缓闭上眼。

「嗯。」

片刻後,他的声音很轻,竟带着一点近乎孩子气的委屈。

「我已经什麽都没有了。」

亲情,友情,恩情。

父母,朋友,老师。

除了自我以外,全部失去。

直到连自己也一同失去.……

黑鸦落在他的肩头。

雨夜骤然变色。

猩红从天穹深处垂落,像有人将一匹沾血的黑布铺开。

西伦的意识猛地向後坠去。

不是昏迷。

更像从自己的身体里被推开。

他仍能看见,仍能听见,却无法再控制手指。

一道女子的身影在意识深处展开。

黑袍,苍白手掌,长发如夜。

他没有脸。

或者说,他的脸藏在一层无法看清的阴影下。

「西伦」睁开眼。

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冰冷的蓝。

而是深到发黑的猩红。

扑来的三名三阶灰袍人终於恢复动作。

最前一人挥出骨刃,刃上病气翻涌。

「西伦」抬起一根手指。

轻轻一点。

骨刃碎了。

那名三阶非凡者像被无形重锤击中,胸膛凹陷,整个人倒飞回去,砸穿一片焦黑木棚。

第二人张口喷出青黑瘟雾。

「西伦」没有闪避。

他只是从雨中走过。

瘟雾靠近他周身三尺,便像遇见了更高层次的恐惧,骤然倒卷,反噬进那人口鼻。

灰袍人发出惨叫,皮肤下鼓起密密麻麻的黑点。

第三人转身想退。

黄金大枪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原地。

下一瞬,枪杆横扫,砸在他腰腹。

骨裂声在雨里清晰得令人牙酸。

他整个人折成诡异弧度,撞上钟楼底部,生死不知。

营地内一片死寂。

这仍是三阶的力量。

没有真正越过四阶的气血总量,也没有撕开灾祸阶的门槛。

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同。

那不是力量大小。

是位格。

同样一滴水,落在泥地里只是水,落在王冠上便像命令。

西伦的寒意、枪术、身体、冥河之息,都还是原本那些东西。

可此刻它们被某种黑暗神性轻轻披上了一层外衣。

於是凡物开始畏惧。

病气开始退让。

三阶非凡者开始像低等材料一样被轻易拨开。

钟楼上的鸟喙面具终於失声:「不可能!」

四阶男人握伞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他看着下方那个缓缓浮起的年轻人,眼底第一次浮现真正的忌惮。

不是因为西伦有多强。

而是他看不懂。

未知,才是所有高阶非凡者最厌恶的东西。

「西伦」脚尖离地,黑色雨水在脚下聚成一圈涟漪。

他飘向钟楼。

动作很慢。

却没有一个人敢拦。

鸟喙面具咬牙,厉声道:「拦住他!茧房不能出事!」

又有四名三阶仆从从暗处扑出。

有人背後伸出腐烂肉翼,有人双臂化作缠满病斑的长鞭,有人额头裂开第三只青黑眼睛。

他们并非没有勇气。

他们也有自己的信仰与欲望。

他们相信努尔勒斯重临後,世间的病痛将不再是卑贱者的苦难,而会成为一种公平的权柄。

贵族会病,富人会烂,教士会在自己的神像前咳血。

他们憎恨这个世界,也渴望借邪神之手重新分配一切。

可他们的公平,是让所有人一起坠入脓血。

「西伦」抬眸。

黑鸦虚影在他身後展开。

四名三阶仆从同时僵住。

猩红恐惧如潮水压下。

其中一人七窍流血,跪倒在地。

另一人咆哮着挣脱恐惧,扑到近前,却被「西伦」伸手按住脸。

没有轰鸣。

没有爆炸。

那人的头颅像被夜色吞掉一半,无声塌陷。

其余两人脸色大变,联手催动病雾。

「西伦」袖口轻拂。

雨水化作黑蓝薄刃,沿着他们脚下积水掠过。

两人膝盖同时断裂,栽倒在泥地里。

旁观者终於开始後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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