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9章 可敬的会长,最好的朋友,永远的老师(1 / 2)

想到这里,西伦闭上眼。

炉火昏黄,白布安静。

他在疼痛里继续冥想,像一柄被反覆锻打後布满裂纹的枪,仍旧固执地保持着锋刃的方向。

窗外天色渐暗。

维多利亚旧城的夜,终於再一次压了下来。

可这一次,黑暗里已经少了一个会咳嗽、会骂人、会用旧枪敲他肩膀的男人。

伦德的葬礼定在三日後。

地点没有选在教会大礼堂。

那里太明亮,太规整,也太像某种体面的表演。

赛维坚持要把葬礼放在铁十字搏击俱乐部旧址附近的一座小教堂里。

那座教堂年久失修,墙面爬着潮斑,彩色玻璃窗碎过几块,又用普通玻璃补上,阳光照进来时,颜色总是残缺的。

伦德年轻时曾在这片街区开馆。

很多没钱交学费的孩子,都是从这座教堂後巷钻进俱乐部,偷偷看他教拳。

「他不喜欢太贵的地方。」赛维红着眼说,「他说那些地方连咳嗽都得小声,憋屈。」

於是葬礼就定在这里。

那天清晨,雾很重。

小教堂外的石阶被雨水洗得发亮,铁十字搏击俱乐部的旧招牌被人擦乾净,斜斜靠在门旁。

招牌边缘裂开了一道缝,油漆剥落,却依旧能看见那枚简陋而锋利的铁十字标记。

西伦到得很早。

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。

衣服是罗德临时找人改的,剪裁已经尽量合身,却仍遮不住他过分苍白的脸色和动作间偶尔泄出的僵硬。

他没有戴帽子,黑发向後梳起,露出清瘦冷硬的眉眼。

黄金大枪没有带进教堂。

它被黑布裹着,放在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。

西伦站在教堂门口时,所有交谈声都低了下去。

很多人第一次在近距离看见这位传闻里的黄金骑士。

传闻说他在海上被图索尔家族三阶近卫队长追杀二十多天,临阵晋升後反杀强敌。

传闻说他在旧纺织厂雨夜强闯封锁线,吹响某种神秘骨哨,引来黑鸦之神与邪神交锋。

传闻还说,他其实已经死过一次,只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从死亡里推了回来。

可此刻站在他们眼前的西伦,看起来只是一个过於沉默的年轻人。

沉默到仿佛连悲伤都被冻住了。

赛维走过来,替他理了理衣领。

他的手指还在抖。

「太瘦了。」他哑声说。

西伦低头看着他,过了很久,才轻声道:「抱歉。」

赛维眼泪一下涌出来。

他抬手想打他,手举到一半,又落不下去,最後只是攥住他的袖口,低声骂道:「你们师徒两个,都不是好东西。」

西伦没有反驳。

教堂里,教士已经开始准备哀曲。

那是一位年迈的老教士,嗓音有些沙,却很稳。

他没有用太华丽的经文,只唱一首下城区常见的送别歌。

低沉的旋律从木质穹顶下缓缓铺开,像雾气漫过老街。

「愿疲惫者安眠,愿远行者归乡……」

铁十字搏击俱乐部的人来了很多。

雷恩,修瑟斯,伦他弟子.……

有白发的老拳师,有断了两根手指的前拳手,也有十几岁、穿着洗得发白短外套的少年。

他们站得不整齐,却都挺直了背,像还在等伦德从门口走进来,用那根旧枪敲他们的小腿,骂他们站没站相。

铁血结社也派了人来。

他们大多沉默,胸前别着黑纱,看向棺木时神情复杂。

兄弟会的人站在更靠後的位置。

罗德没有穿帮派惯用的外套,而是一身朴素黑衣,尤里眼睛红得厉害,双拳一直攥着,像在忍着砸碎什麽的冲动。

林克家族送来的花圈放在左侧,没有署私人名字,只写着「致敬伦德先生」。

图索尔家族的慰问礼被西伦退了回去。

没有解释。

也没人敢问。

教堂中央,伦德的遗体已经火化,骨灰盒放在覆盖黑布的小台上。

旁边摆着他的旧菸斗、一副磨损严重的拳套,以及那本边角磨白的枪法册子副本。

原本的正本在西伦手里。

他没有拿出来。

那不是供人瞻仰的东西。

那是老师把命都压进去的传承。

哀曲结束後,来宾开始上前献花、留言。

小台旁放着一本厚厚的纪念册,封面是铁十字的标记。

每一个真正与伦德有过交集的人,都可以在上面写一句话。

最先上前的是雷恩。

他曾是俱乐部里最早一批学员之一,如今已经是个肩膀宽厚的中年男人。

拿起笔时,他的手背青筋暴起,几次落不下字。

最後,他一笔一划写道:

「可敬的会长。」

只有五个字。

写完後,他退开一步,突然抬手捂住脸,肩膀剧烈颤了一下。

一个高大的男人,在小教堂潮湿的光里哭得无声无息。

随後是莎拉。

她穿着黑裙,头发盘得很整齐,眼眶却红肿得厉害。

她走到纪念册前,手指抚过伦德的名字,像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总是骂她动作软、却会在训练後偷偷多塞她一块黑面包的男人。

她写得很慢。

「最好的朋友。」

写完,她俯身,将一支白色小花放在骨灰盒前。

「老东西,」她低声说,「你这次赢了。所有人都会记得你。」

教堂里没人笑。

只有赛维在角落里咬住手帕,眼泪不停往下掉。

一个又一个人上前。

有人写「我的第一位老师」。

有人写「谢谢您让我学会挨打後再站起来」。

也有人字迹歪斜,只写了一句「以後我会好好练拳」。

西伦一直站在旁边,没有动。

直到纪念册快要合上时,赛维抬起头看他。

所有人的目光也随之落到他身上。

西伦沉默片刻,终於迈步上前。

他的步伐依旧很慢。

每一步都牵扯伤口,体内腐朽和寒意同时翻涌。但他没有让任何人扶,只是独自走到小台前。

骨灰盒很小。

小到让人难以相信,那个能把旧枪舞得像雷霆一样的男人,最後只剩下这麽一点重量。

西伦看着它,眼前却忽然闪过许多碎片。

雨天的旧院。

伦德咳嗽着骂他枪太直。

午後漏风的屋子里,粗糙麦粥的热气。

院中半步退的脚印。

那本旧册子被丢到他怀里时,男人故作不耐烦的表情。

西伦拿起笔。

笔尖落下时,他的手没有抖。

他写道:

「永远的老师。」

六个字落在纸上,黑得像一枚钉子。

写完之後,他没有立刻退开,而是轻轻按住纪念册边缘,低声道:「俱乐部会开下去。」

他的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。

「只要我还活着,铁十字的门就不会关。」

举报本章错误( 无需登录 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