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0章 维多利亚再一次迎来了和平(2 / 2)

西伦一直跪着。

直到老人缓过气来,才慌忙让他起身。

「你这孩子,身上有伤,跪什麽。」她擦着眼泪,反过来扶他,「伦德要是知道,又要骂人。」

西伦被扶到椅子上,竟有一瞬间不知该说什麽。

老人把骨灰盒放在桌上,像怕它冷,又将披肩盖在旁边。随後她转身去了厨房。

「你还没吃饭吧?远道来,总不能让你空着肚子走。」

「不必麻烦。」

「坐着。」

老人声音忽然有了几分伦德骂人时的味道。

西伦沉默了一下,竟真的坐住了。

厨房里很快传来切菜声。

这顿饭很简单。

热汤,煎蛋,烤得微焦的面包,还有一小碟腌菜。

老人一边做饭,一边断断续续问起伦德在城里的事。

西伦能说的都说了。

他说伦德的旧院总是漏风,赛维常常骂他不肯修屋顶。

他说伦德枪法很好,哪怕年纪大了,仍能一枪挑开他的杀招。

他说铁十字搏击俱乐部会继续开下去,会有人教那些穷孩子练拳、站稳、少走一点歪路。

有些事他没有说。

没有说伦德被钉在钟楼上的惨状。

没有说黑死教怎样觊觎他的血。

没有说自己吹响骨哨後差点失去身体,也没有说圣罗兰城那些上层如何默许底层被当作筛网。

老人听得很认真。

听到伦德骂他枪太直时,她甚至含着泪笑了一下。

「他父亲也这样骂过他。」

吃完饭後,西伦从内袋里取出几张支票。

每张一百磅。

不多到足以招来恶意,却足够让一个老人过得体面。

「这是老师留下的一部分遗产。」西伦说,「请您收下。」

老人立刻摇头。

「我不要,他自己在城里也不容易,俱乐部还要钱。」

「俱乐部已有安排。」西伦轻声道,「这是他该给您的。」

实际上,伦德留下的东西远不止这些。

旧庄园、俱乐部、一些秘密帐户,还有他过去积攒的人情。

但那些东西已经被西伦和罗德重新分配。

大部分会用於维持铁十字搏击俱乐部,给赛维养老,安置伦德过去照拂过的孩子。

至於老人这里,太多的钱不是好事。

一个独居小镇的老人,突然拥有巨额财富,只会招来窥伺、欺骗和灾祸。

几百磅支票,已经足够。

老人看着那几张支票,手指颤抖,最後还是收下了。

不是因为钱。

而是因为这是儿子最後能交到她手里的东西。

午後,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桌上。

骨灰盒静静放着,旁边是那束小花。

老人坐在摇椅里,轻声说起伦时候的事。

西伦听着。

那些琐碎、平淡、甚至有些絮叨的话,像细小的针,把一个只存在於枪法、怒骂和牺牲里的老师,重新缝回了一个普通儿子的模样。

他曾偷吃糖。

曾把邻居家的窗户打碎。

曾在父亲死後躲进柴房哭了一夜。

曾第一次去圣罗兰城时写信说那里烟太大,人太冷,可他要留下,因为那里有很多人连怎麽站直都没人教。

西伦听到最後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。

他没有哭。

只是垂下眼,手指轻轻摩挲茶杯边缘。

傍晚前,他起身告辞。

老人把他送到门口。

「孩子。」她叫住他。

西伦回头。

老人站在夕阳下,怀里抱着骨灰盒,脸上泪痕未乾,神情却比上午平静了许多。

「你也是他的学生,就也算我的孩子。」

她轻声道,「不管你以後去哪,别只记着报仇。伦德要你活,不是要你陪他死。」

西伦沉默良久,低声道:「我记住了。」

老人看着他,似乎知道这句话未必完全可信。

但她没有拆穿。

她只是上前一步,替西伦把衣领理好。

像一位母亲送远行的孩子。

「路上小心。」

西伦重新戴上帽子,提起皮箱,走出小院。

身後门没有立刻关上。

他能感觉到老人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他。

直到转过街角,西伦才停了一下。

夕阳落在小镇石路上,暖得不像真实。

他抬手按住胸口。

那里,腐朽仍在,寒意仍在,黑羽封印仍在,风暴的低鸣也仍在。

可这一天,他没有被它们吞掉。

……

另一边,圣罗兰城。

教会附属的白石大厅内,数十名政府官员、教会代表、贵族代理人和特别事务处调查员正围坐在长桌旁。

窗外阳光明亮,室内却弥漫着消毒水和纸张墨水的气味。

旧纺织厂事件的档案被摊开。

一份份证词被誊写、删改、重新归类。

有关黑鸦女士的部分被压到最深层的密档里,只留下「未知高位力量干预」几个模糊字眼。

有关西伦吹响骨哨、身体异化、神话形态显露的记录,被教会用红蜡封存。

不能公开。

也不敢公开。

长桌中央,一名头发梳得整齐的高级公职人员缓缓开口:

「本次圣罗兰城南区瘟疫事件,可初步定性为黑死教长期潜伏并策划的重大邪教阴谋。」

羽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
「黑死教利用贫民、流浪者及第三慈善医院相关渠道,散播病源,建立非法营地,试图制造大规模恐慌与死亡,以完成邪神降临仪式。」

有人皱眉。

「上层默许与慈善医院监管失职的部分……」

高级公职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那人立刻闭嘴。

於是笔尖继续落下。

「事件初期,维多利亚人民的荣耀骑士伦德先生,凭藉多年调查发现阴谋核心,并在未获得足够支援的情况下,毅然进攻黑死教总部,以个人牺牲开响阻止邪教仪式的第一枪。」

教会代表低声道:「『荣耀骑士』这个称呼是否过重?」

特别事务处的人淡淡道:「他是三阶非凡者,且已经死了。死人不会争功,也不会要封地。」

「按照当下意见,可受封荣誉子爵!」

教会代表不再说话。

「随後,林克家族、部分贵族义士、财阀武装与政府特别事务处力量相继介入,控制事态蔓延。」

有人在「相继介入」四个字上停顿了一下。

因为所有人都清楚,真正介入时,事情几乎已经被那位未知黑鸦存在砸成废墟。

但档案不能那麽写。

城市需要一个能够被理解、被接受、被宣读的结局。

而不是告诉所有市民,他们曾在一夜之间距离邪神降临只有一步,又被另一位未知神明顺手救下。

高级公职人员继续道:「最终,在贵族、教会、骑士与政府的共同努力下,邪教主祭伊莱被击毙,黑死教总部被摧毁,邪神努尔勒斯降生计划失败。圣罗兰城避免了一场足以波及全维多利亚的重大灾难。」

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。

有人松了一口气。

有人面无表情。

有人低头掩饰眼底的讥讽。

但没有人提出异议。

这就是盖棺定论。

这就是城市需要的真相。

至於伦德为什麽孤身赴死,为什麽黑死教能在下城区筑巢六年,为什麽贫民和病人成了筛网,为什麽各方势力直到神战爆发才真正入场。

这些问题,会被埋进更厚的档案夹里。

高级公职人员最後拿起定稿,看着末尾那行字,缓缓念出声:

「在贵族、教会、骑士的共同庇佑下,维多利亚再一次迎来了和平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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