训练室的办事处窗口换了个人。
老办事员被抽去军需处帮忙,接班的是个瘸了一条腿的退伍兵。
「三号房,两个小时。」那人在墙上的值班表画了一道。
「煤气这个月按小时配,灯只准开一半。」
「一半就够。」
李察没有分辩,接了牌子往地下走。
他熟门熟路的走到在最里面的三号房。
铁门从里面插上以後,走廊里那点脚步声就被墙上的铭文全数吃了下去。
他把灯拧到最小,在场地正中坐了下来。
面板亮着。
解锁条件那一行,他都躲过一位达人的窥探了。
可惜技能没有超额完成就多给奖励这种说法,李察有些遗憾。
猎手是刀,隐秘者是网,学者在帷幕後是一盏灯。
提着一盏灯的人怎麽活得久,答案就在今天。
他把两点投了进去。
什麽都没有涌上来,只有方向变了。
是单向玻璃,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,他自己还能往外看。
现在这块玻璃的背面,上了一层水银。
李察坐着没动,先把影子从帷幕後唤了上来。
「探测我。」
念头递过去,那团黑迟疑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麽办。
直到他给影子挂上,那道被浓缩成一条线的感知才伸了过来,直直指着他的胸口。
影子的轮廓当场僵住,往後仰。
借着嵌在它体内那缕灵,李察能感觉到那道探测只读出了一片空白。
一片乾乾净净的以太底噪,和空房间一样。
李察皱起了眉。
这项进阶特质给的默认值就是这个,反射出去就是空白。
问题恰恰出在这里。
如果有间屋子窗户都糊上黑纸,路过的人不会觉得这屋里没人,只会觉得这屋里有事。
活人站在这里,探测过去却读到一片空白,这比真的读到什麽都危险。
他把说明又研究了下:原样反射。
原样,是哪一样?
那面水是他自己的水,水上映什麽,本来就该由他自己定。
李察闭上眼睛,把凝镜法压到最稳那条线上,开始往水面上写。
他写的是一份档案。
快要十八岁了,署名一年的从业者。
以太回路是家里传下来的,中人之资,只够撑五六道普通术式。
会一道石之覆甲,凝得不算厚;会一道月钉,准头一般。
呼吸法是今年才从变潮换过去的,微循环里还没理顺。
胸口挂着一件低阶奇物,以太浅得一眼见底。
最後他特地留了几处毛刺:
肋骨那里以太走得不太顺;有一条分支回路常年供应不足,末梢发暗……太乾净了没人信。
「再探一次。」
这一次影子读出来的是一个陌生人。
一个十七八岁、刚署名不久、底子平平、这两天还没睡好的古典学系预科生。
影子绕着他转了两圈,触须伸出来又缩回去,核心乱了好一阵才重新认出这是自己本体。
李察在心里跟它道了个歉,从暗格里摸出一小块碎料丢过去。
影子叼着走了,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接下来要验的,是以太层。
灵视看得见的可以骗,灵感摸到的也可以骗。
唯独以太层最难伪造,所以想探测自己的人,最信的就是这个。
李察把克拉拉给的那台拓片机从帆布包里取了出来。
他把那卷特制网格纸抽出,让影子再探测一次。
摇柄一转,凝液顺着银丝渗到纸背。
第一张是他先前那副空水面的成果。
纸上什麽都没有,白得乾乾净净。
而这台机器,拿去拓两千年前的碑石都能压出字来。
第二张是他编写完以後的,纸上出来了这样一份拓片:
回路几条分脉有一处走得别扭,末梢那一截发暗;
边角上一小团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,是那件低阶奇物。
李察把两张并排摆在灯下,觉得挑不出来什麽错。
这个进阶特质,他最初想的其实是把别人探过来的视线给弹回去,让对面吃点苦头。
但很快他就觉得这个想法有点蠢,尤其是在中低位阶的时候。
玛丽夫人才说过:如果对面看完觉得没什麽意思,转头就走了。
上个月那次,黑土河达人顺手照了他一下。
他要是当时弹回去,能弹出什麽来?
达人被从业者扎了一下,顶多是皮有点痒。
痒完了,肯定会低下头看看是什麽扎的。
要是蚊子或者跳蚤什麽的,顺手就捏死了。
收工前,李察想着这份伪造档案还得跟着他一起成长。
不然三年过去,别人会发现这个人三年没变,那比一开始就读不出来还可疑。
他在纸角上添了一行:每季度更新一次。
写完自己都笑了。
伪造一份档案,还得定期回去补页码。
离开训练室,李察背着帆布包往上走,走到楼梯拐角正撞见蒙塔古从对面下来。
「威廉士。」金发青年抬了抬手里那卷讲义。
他没有失礼的去扫李察,只是觉得对方身上以太波动又有变化。
「……你的镜面呼吸法又有进步?」
「有一点点吧。」李察没撒谎。
「这才过了多久。」蒙塔古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但他这人从不追根问底,那不体面。
金发青年把讲义往腋下一夹,靠在扶手上。
「正好,有件事我想跟你说。」
「什麽?」
「关於菲利普斯的。」
「哦?」李察挑了挑眉。
「我那位在内务院的叔叔前两天来家里吃饭。
他说总督察那个位置虽然被别人补上了,但菲利普斯家的大哥也被往上提了一级,并且接了他父亲一部分工作,天天忙的脚不沾地。」
「菲利普斯现在每星期有三个下午在他大哥那间办公室里。」
蒙塔古笑了笑。
「他学习速度很快,据说现在归档做得比其它文书还好。」
李察没接话。
「还有一件事,我不太确定。」蒙塔古说。
「皇家学院那边有人在剧院海报上看见了他,而且在演职人员表中。」
「他去当演员了?」李察这次是真有点惊讶。
「不知道。」蒙塔古摇头。「我不怎麽喜欢去剧院,都是别人和我说的。」
楼梯间静了下来。
「威廉士。」蒙塔古忽然开口。
「嗯。」
「我哥没了後,我花了好久才接受了这事,去翻他寄回来的那些信。」
「但菲利普斯……他这麽快就有心思上台了。」
这句话说完,两个人直到回宿舍楼下都没再说过一句话。
第二天傍晚,李察在传达室拿到了菲利普斯的回信。
信封都没有,一张对摺了三道的戏单挤了过来。
纸糙得掉渣,背面用铅笔写满了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