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6章 猎主尊使(2 / 2)

「老先生,这条子上写的是什麽。」

老学者把手从纸上收了回去。

「上面写的是:持此者,代猎主。」

「就这一句?」

「就这一句,多一句就有人要揣摩意思了。」

猎主把号角举了起来,这一次它吹的时间最长。

长音压过云,一路往南到那片起伏的丘陵上。

「我会给你造势。」猎主把缰绳一带,坐骑转向东边。

「剩下的,靠你自己来说。」

老学者的坐骑还留在原地。

「小伙子,那一桌今晚打的第三场。」

「坐那把椅子的,是个持猎名的。」

「冬与狩猎,斯卡蒂。」

老学者调转坐骑往东去了。

波希米亚的上空压着一层特殊结构以太,李察让影子往下潜。

飞行鞋脚踝上那两道金线在帷幕後走顺,这一面本来就是它的主场。

他把那截缠着缰绳的鹿角握在左手,条子卷起来夹在右手指间。

往下走了不知道多深,那座殿出现在眼前。

没有门廊和台阶,就是一扇门。

门外是什麽都没有的黑,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。

李察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,把静水铺了过去。

铺过去的那一刻,他就知道这殿是什麽了。

那一线暖光是假的。

门缝里漏出来的光照不亮门槛外面这三步地,它只照亮自己。

里面烧着火,火不发热;摆着盏,盏是空的;桌上有席面,席面是妄的。

整座殿立在一堆没打算兑现的承诺上。

殿里在打架,隔着门他都听。

极大的风裹着冰碴从殿里往四面撞,让那扇门在门框里一下下地颤。

李察在加成下,隐隐能看到暴风雪里有个人半跪着。

她左边小臂上有道伤口在雪里看不出颜色,对手已经贴到三步之内了。

雪幕把那两个人都糊住了,外面看进来只能看见一团白里两个影子一高一低。

半跪着的那个人要是撑不住,她的头会升上去挂到穹顶那片黑里。

李察加快了速度,在门上敲了两短一长的音。

这是他去主楼後面那间旧花园废屋时,和某个少女定下的暗号。

敲完後,殿里那阵风暴风雪的风速一下子慢下来了。

就那麽一瞬间,半跪在雪里那个戴着面具的女性轮廓,似乎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然後李察又敲了三下,往後退了半步,把那截缠着缰绳的鹿角举了起来。

角上那圈缰绳自己松开,冻土的味道涌了出去,马汗,还有被几万只蹄子踩烂了的青草。

同一时刻,猎主在东边把号角吹响了。

那一声很远,近处的人只当是耳鸣。

很快,几万骑在同一刻落蹄,踏在没有路的地方。

蹄声从波希米亚上空擂鼓般咚咚响起,让整片帷幕後的天空都往下掉。

殿里那些火全朝门口倒了下去,火苗刷地往门那边歪,像极了一个人躬身弯腰的动作。

暴风雪停了,那些冰碴子悬在原地不往下落。

半跪着的莉莉安抬起头,左边小臂上伤口在往外渗血,她却没觉。

那个用短斧的对手,举着斧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
他本来一斧就能把跪在地上的莉莉安结果掉,假火矮下去的时候,力量跟着被削弱。

这座殿是立在承诺上的,谁站在这座殿里,就从这座殿里借力。

门开了,影子站在门口,左手一截缠着缰绳的鹿角,右手一条从卷轴上撕下来的条子。

殿里七把椅子。

最上首那一把上坐着的洛基,把跷起来的二郎腿慢慢放了下来。

外围站了一圈候补者裹着幕布,看不清谁是谁。

莉莉安跪在碎冰里盯着影子看,心里莫名其妙地放松了下来,自己也不知道为什麽。

「居然是猎主尊使到了。」最上首椅子上的洛基站了起来。

「真是贵客,我这座破殿多少年没来过这样的贵客了。」

「火不够旺,盏不够满,席面也寒酸,诸位……」

他回过头,朝那一圈椅子扫了一眼:

「还愣着做什麽,替尊使腾个位置。」

殿里没有一个人说话,李察让影子站在门槛上不进也不退。

使者的规矩,老学者在马上讲过。

不主动出手,也不主动开口,先让这座殿自己认清楚门外是什麽。

海拉的反应最大,她借来的冥府大门,在真正的亡者队伍面前什麽都不是。

她比殿里任何一个人都清楚,门外那支队伍是什麽。

那才是真正的死者之列,无数年沉淀下来的、被猎主一个个收进册子的亡魂。

提尔独手按在桌沿上,弗蕾娅把碟子推到一边,金红的光尘缩了回去。

满殿的诳焰,在真队伍过境的那一瞬都鞠躬俯首。

虽然不是李察做的,但他站在门口,所有人就把这种压迫感算在了他头上。

李察能感觉到,殿里每一道视线都落在影子身上。

那些视线里有惊,有惧,有算计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敬畏。

他等的就是这个。

猎主在来之前,让老学者把这一桌人的资料全都交给了他。

谁在哪里做什麽,家里几口人,每年往哪几个港口跑,上一次外勤在哪里折了什麽……全部都有。

接下来就是经典的开盒时刻,给自己立威了。

「洛基。」

高椅上那个人歪了歪头,有些疑惑。

「你在哥本哈根。」

「在码头背後那条街上替进出港的船开担保、拉线、说和。

丹麦不打仗,你的生意就一直有。

但你最想要的从来不是那点佣金,你散谣言从不撒谎,只曲解。

因为撒谎会被占卜顺着摸回来,曲解不会。

你把姿态放到最低,是因为你比谁都清楚你自己是可替换的。

这桌垮了,猎主换个首座接着开。」

洛基脸上那点松垮垮的笑,僵住了。

李察没有停,影子的目光转向下一把椅子。

「海拉。」

半张死人脸转了过来。

「你在哥的後方军医院。」

「你替死掉的兵登记名册,一天一遝,签完转进卡片簿。

你天天跟死人打交道,却最怕站到真正的死者面前。

怕他们看你一眼就认出来,你头顶那扇冥府的门是借来的。」

海拉没有说话,但那半张活人脸也白了。

「提尔。」

「你在斯尔摩,军需处的一间小办公室。

你右手是在东线丢的,丢了手就被军队打发到後方管登记。

你连受刑都不肯出声,因为一出声,那点体面就没了。」

提尔那只独手,在桌沿上又收紧了一分。

「弗蕾娅。」影子的目光落过去。

「汉堡港后街那家当铺,你替人估价、放贷、收利,帐本一页不错。

你从坐上这把椅子起就在算,你算谁都清楚,所以你今晚一直没动手。」

弗蕾娅把碟子重新拉回面前,却没有再舔。

李察让影子把目光最後落到斯卡蒂身上。

莉莉安还跪在碎冰里。

影子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李察隔着那缕灵,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她母亲在疗养院,往那扇门里看进去就退不回来。

她这一年的手一直是凉的。

她走上这条路,是为了找一种能治那种病的力量。

这些他都知道,但这些今晚一个字都不能说。

说了,就等於告诉全殿……猎主尊使认卡蒂。

李察挑了一句最不伤人的,也是全殿本就知道的。

「斯卡蒂,冬与狩猎。」

莉莉安抬起头。

「你没有引路人手把手地教你。

你自己一步一步找,一步一步学,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踩出来的。

这一桌上,就你一个人是从空无里爬上来的。」

影子说完这句,就没有再往下。

莉莉安跪在那里盯着那团黑,眼眶莫名其妙地热了起来。

热是好事,她已经很久没觉过了。

李察报完了,一个人都没有反驳,反驳等於承认。

最上首那位终於把手放了下来。

他绕过桌角,往门口走了两步。

走到离影子五步远的地方,他停住了。

距离拿捏准,再近半步就是冒犯,再远半步就是怯。

「尊使好眼力。」

洛基回过头,朝殿里那圈椅子扫了一眼。

「都听见了?我说过多少次,这世上真正厉害的人,不用动手就能把所有人治服帖帖。」

然後他转回来,从身後那张桌上端起了一只酒盏。

「尊使远来。」

他把盏举到胸口高度,姿态放低。

「这一杯,我敬猎主。」

「也敬尊使。」

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只盏上,一圈裹着幕布的候补者往前挤了半步。

李察站在门内三步,没有伸手。

「使者不受食,不受饮,不受誓。」

洛基举着盏的手停在半空,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。

自己最擅长的术式就是让人接。

接了酒,应了一句好听的话,就会落入他洛基的节奏之中,到时候就可以好好拿捏这个猎主尊使的成色了。

但人家不接啊,他也没法强迫。

洛基那只手在半空举了大概三秒,然後很自然地把盏收了回去自己喝了。

喝完,他还咂了咂嘴。

「……凉了。」

殿里,有两人低低地笑了一声,是女人的笑声。

洛基把盏放回桌上,转过身,脸上那副松垮垮的样子又回来了。

「尊使,既然是猎主的通告。」

他伸出手。

「按规矩该交由我这个首座,转达给在座诸位。」

李察懂他要什麽。

通告一旦经他的手,洛基可以念全,可以念一半,也可以在某个词上多停半拍。

李察把右手指间那条子举了起来,知道老学者为什麽这麽嘱咐自己了。

「持此者,代猎主。」

他把条子横了过来,让整座殿的人都看那一行墨。

「念完了。」

最上首那位伸出去的手,还在半空。

「诸位都听见了。」影子说。

「往後谁要问猎主是什麽意思……」

李察把条子收了回来,卷好夹回指间。

「可以来问我。」

殿里安静了两秒,提尔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。

洛基把伸出去的手,慢慢收了回来。

「……尊使说。」

他把腰弯了下去。

「尊使,正好我这里有件事。」

「想求您帮个忙,找一个人。」

「说。」

「猎主让我们留意一个人。」

「是大半年前的事了,那一夜猎主把我们这一桌提出来施了刑,随口提了一句。」

「它说:我在那人头顶上看到了神造兵装。」

殿里那一圈椅子上的人,全都抬起了头。

「双蛇杖,飞行鞋。」

洛基摩挲着下巴。

「应该是希腊神谱那一桌,第几把椅子我们不知道。」

「那个人的神名是……赫尔墨斯。」

米兰的图书馆里,莫蒂默看着自己学生的面部表情似乎在竭力忍耐着什麽,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
让他这个赫尔墨斯,来自己找自己?

李察此时站在大殿内,脸上绷死的。

他很庆幸自己今晚压根没有脸,不然会有绷不住的风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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