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江边的暮春带着水汽和花气。
风一吹,满城的飞花像是没完没了地往下落,落在街边的青石板上,落在水面的浮叶间,也落在路人的肩头。
杜甫穿着一件旧得褪了色的布袍,手里拄着一根竹杖,正沿着江岸的街巷慢慢走。
杜甫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街对面有一群人围着什么,里三层外三层。
右耳微微侧向那个方向,他的左耳早就听不见了,右耳也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声音。
那一点声音穿过人声的缝隙,钻进他仅存的听觉里,是一段曲子。
调子不嘹亮,有些地方的尾音已经不稳了,但那种唱法,那种拍板的节奏,那种换气的习惯,他太熟悉了。
他的杖尖在石板缝隙间停住。
他望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,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不是真的。
然后他迈步走过去,拨开人群。
人群里站着一个卖唱的老人,衣衫旧得发白,袖子磨出了毛边。
他闭着眼,弹着一把旧琵琶,正在唱一首开元年间流传的曲调。
他认出来了。
李龟年,那个当年在岐王宅里一开口就让满堂寂静的人,那个玄宗皇帝最倚重的乐师,那个曾经站在长安城最高处唱尽盛世的歌者。
如今正站在潭州街头,为几个过路的人弹唱。
杜甫站在人群边缘,默默看着。
琵琶声停了,有人往老人脚前的空碗里扔了几枚铜钱,叮当响了一下。
老人低头拱手。
画面闪回,四十年前,开元盛世的长安。
岐王府中,烛火通明。
少年杜甫坐在席间一角,正仰头听堂前一位歌者吟唱。
那歌者面如冠玉,嗓音华美如金玉之声,满堂的人都在屏息。
旁边有人低声说:“那就是李龟年,陛下亲点的乐师。”
画面切回潭州街头。
李龟年唱完曲子,停了一下。
他偏头咳了两声,低头喝了口水,然后准备继续唱下一个曲子。
他抬眼扫了一圈人群。
然后他的目光在人堆外围的那个拄着竹杖的老人身上停住了。
他没有立刻认出他是谁。
但他的目光却直直的望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