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6章 此夜月圆人亦圆(1 / 2)

满殿蓦地一静。

朱元璋整个人愣在了座上。

平日里一句话便能叫满殿噤声的大明天子,此刻竟被小孙女这一勺南瓜泥喂得怔在了原地,半晌都没回过神来。

先是怔,再是呆。

然后,他脸上的惊愕渐渐化作了笑意。

老朱顿时把什么天子威仪都抛到了脑后,忙不迭地捋开颌下的胡须,半个身子几乎探过桌沿,眼巴巴地盯着那柄小木勺,生怕孙女手一抖把这一口洒了,嘴更是早早张开,只等着那点南瓜泥送过来。

“哎……哎!爷爷吃!爷爷吃!”

那一勺南瓜泥送到半路,已经洒了小半。

剩下的那一点,被老朱小心翼翼地含进嘴里,连勺头都舍不得放开,抿了又抿。

“好甜的南瓜!咱这辈子就没吃过这般香甜的南瓜!”

他直起腰,扭头就冲马皇后嚷开了:“妹子!你瞧瞧!满屋子的人,咱孙女头一口喂的是咱!是咱这个当爷爷的!这说明什么?说明这丫头心里头最惦记咱!”

马皇后横了他一眼,脸上虽还带着笑,眼神里却分明多了几分不服气。

“瞧把你给美得,尾巴都要翘到奉天殿的鸱吻上去了,孩子懂事,那是妙云教得好。”

豆豆见皇爷爷吃了,咯咯笑得花枝乱颤,转头又舀了一小勺,晃晃悠悠地递向了马皇后:“奶……奶奶,也吃!”

马皇后脸上那点酸意,眨眼间就没了。

“哎呦,奶奶的小乖乖!”

她顿时眉开眼笑,俯身含住孙女递来的那一口,末了还不忘朝老朱扬了扬眉,神情颇有几分得意。

随后是徐达、贾氏、常穆英……小姑娘如同一个小小的散财童子,手底下稳稳当当,一人给分了一点点甜头,哪怕只是勺尖沾了点米汤,也把一桌子长辈哄得心花怒放、眉开眼笑。

徐达张嘴的架势,跟当年冲阵时一样猛,差点把勺子一块咬了。

朱标不禁抚掌感叹道:“五弟,你这闺女当真了不得。小小年纪,竟懂得先天下之乐而乐,这般聪慧灵透,往后若是长大了,指不定要胜过多少须眉男儿。”

此时的朱橚,正一边听着,一边手里不闲着。

常穆英方才剥好一整只大闸蟹,蟹黄蟹肉堆得满满当当,刚搁在朱标碗边,朱标的注意力全在侄女身上,还没来得及动筷子。

朱橚的筷子便顺其自然地伸了过去。

夹起。

挪回。

落进自己碗里。

一气呵成,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。

闻言,他把蟹黄往嘴里一送,毫不客气地自吹自擂起来:

“那是自然!也不瞧瞧是谁的种!我朱老五的闺女,天生便是这天下顶顶聪颖的富贵命!”

常穆英低头一看,丈夫碗边空空如也。

再抬头一看,朱橚嘴角还沾着一点金黄的蟹黄。

“老五。”

“嗯?”

“那是我给你大哥剥的。”

朱橚嚼了两下,咽了,一脸真诚:“大嫂手艺真好。”

……

两个小家伙自顾自地埋头大快朵颐,桌上的大人们也终于正式推杯换盏起来。

今夜上的酒,是小厨房特意用去年的陈年桂花,配着上好糯米酿出来的桂花稠酒。

酒浆浓白如乳,入口清甜绵软,带着一股子沁人心脾的花香,后劲十足。

朱元璋端起酒盏,站了起来。

“咱方才说了不念祝词,可这一杯,咱得说两句。”

“头一样,老五这趟仗打得漂亮,替朝廷狠狠争了口气,也让西南那几家都掂量清楚了,咱大明的便宜,不是谁想占就能占的。”

“第二样,老五家的两个小的,今日满岁,一个能吃,一个嘴甜,都是康健的好孩子。”

“第三样,东宫添了丁,咱又多了个孙子。”

他环顾一圈,声音放缓了些:“一年之中,三桩大喜,咱老朱家,有福气。干了!”

“干!”

众人举杯相庆,一饮而尽。

酒一落肚,老朱的兴头就上来了。

他一扭头,正瞧见徐达端着酒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,再看杯中,酒水竟连浅都没浅多少。

“天德,你这是喝酒,还是养鱼呢?”

“给咱换大碗!”

“你那女婿在外头立了大功,你这当老丈人的,今日不陪他喝趴下,你休想走出这坤宁宫的大门!”

徐达也不含糊,一挥手,叫人抬来两只海碗,往桌上一墩。

“陛下既这么说了,臣今日就舍命陪女婿!”

两个老头相视一笑,齐刷刷把目光转向了中间的朱橚。

朱橚早就在提防这一刻。

方才那几轮,他已经使尽了浑身解数:趁着众人看豆豆喂饭,悄悄把酒倒进了桌下的痰盂;举杯时袖子一遮,酒顺着袖口洒了一半;实在躲不过,就把酒含在嘴里,转头假装咳嗽,吐进了帕子里。

正当他要故技重施,把海碗里的酒往身后泼时——

“老五。”

徐达一只大手按在了他肩上,似笑非笑:“你袖子怎么湿了半截?”

朱元璋凑过来,低头往桌下一瞅,冷笑一声:“痰盂里怎么一股桂花香?”

朱橚顿时头皮发麻。

一个开国皇帝,一个当朝第一名将。

这两位在酒桌上联手,那阵势比战场上的千军万马还要凶险三分。

朱橚赶忙告饶:“爹,岳父,儿子前日才从船上下来,这胃里头还翻江倒海呢,今晚真喝不了太猛……”

“少废话!”朱元璋眼珠子一瞪,根本不吃这一套,“男子汉大丈夫,打了胜仗回来,连三碗酒都扛不住?传出去叫军中袍泽笑话!老大,给他满上!”

向来温润端方的太子朱标,今夜的心情显然也极佳。

看着弟弟全须全尾地大胜归来,又替朝廷狠狠压住了西南的局势,朱标眉宇间常年被繁重政务压着的沉郁尽数散去,眉眼含笑,当真亲自提着酒壶走上前来,给朱橚倒了个溜尖溢满。

“五弟,父皇与徐叔叔盛情难却,你便受了吧。”

朱标倒完酒,自己竟也端起了一整盏,温声道:“这一杯,为兄也敬你,敬我大明水师扬威南洋,也敬你平安归来。”

连平日里甚少饮酒的大哥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,朱橚哪里还能推脱?

他看看碗,看看大哥,一咬牙,端起海碗,仰头便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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