咕咚,咕咚,咕咚。
一碗见底。
“好!”
朱元璋和徐达同时叫好,紧跟着又是一碗。
“这一碗,给你接风洗尘!”
“这一碗,贺两个小的周岁康健!”
“这一碗,罚你糟蹋了咱的好酒!”
“这一碗……”
朱橚在二人的连番轰炸下,再加上朱标在旁边时不时温声劝饮,几轮下来,已是四五碗下了肚。
饶是他体魄强健,眼前也渐渐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重影,俊脸烧得通红,舌头都有些大了。
而向来不胜酒力的朱标,在连陪了几盏之后,白皙温润的脸颊上也迅速染上了一抹酡红,眼神迷离起来。
宴过半巡,这酒桌上的画风,便逐渐朝着极其诡异而荒诞的方向一路狂飙了。
“老五……五弟啊!”
朱标抱着朱橚的胳膊,一边摇晃,一边长吁短叹:“你……你是不知为兄有多苦啊!睡得比狗晚,起得比鸡早,每日天不亮……天不亮就得坐在文华殿,批那些……那些没完没了的题本!”
“户部要银子,工部要木料,御史台那帮老学究……天天盯着孤的衣服颜色弹劾!孤……孤也想跟你们去南洋,去打仗,去抓海盗,去骑大象啊!”
朱橚被晃得头晕目眩,醉眼惺忪地拍着兄长的后背,胡言乱语地安慰道:“大哥……别愁!等……等过几日,弟弟带你上天!咱们开……开飞艇去!往那些御史脑门顶上……扔臭鸡蛋!”
“好!一言为定!”朱标感动得一塌糊涂,死死搂着朱橚的脖子不撒手。
另一头,两个老的也喝开了。
朱元璋一手搭着徐达的肩,一手拍着桌子,舌头打着卷:
“天德!咱……咱当年刚入红巾军,就数你小子最讲义气!老子偷了一只烧鸡,你……你替老子顶了方丈二十板子!咱这辈子……都记着你的好!”
徐达晃了晃脑袋,眯着眼睛纠正道:“陛下……你记差了!那是汤和!替你挨板子的是汤和!臣……臣当年负责在后厨放风,分了半个鸡屁股!”
“放屁!就是你!”朱元璋眼珠子一瞪,指着徐达的鼻子胡咧咧,“就是你!你小子当年还偷看过村头王寡妇洗衣服!”
徐达顿时急了,猛地一拍桌子:“胡说八道!臣当年那是帮寡妇挑水!朱重八,你莫要凭空污人清白!”
“挑水?挑水能挑到人家后院去?你还敢跟皇帝顶嘴?信不信咱削你官爵?!”
“削就削!我明日就告老还乡,回凤阳种地去!”
两位叱咤风云的开国君臣,此刻像两个在村头抢泥巴玩的老顽童,扯着彼此的衣领吵得面红耳赤,唾沫星子横飞。
马皇后与贾氏坐在对面,一边给吃饱喝足的孩子擦嘴,一边看着这四个醉得东倒西歪、丑态百出的男人们,无奈地对视了一眼,齐齐按住了发痛的太阳穴。
“造孽啊……”贾氏叹道,“真是越老越没出息,当着小辈的面,连几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都往外抖。”
马皇后倒是见怪不怪,端起汤碗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,冷笑一声道:“由他们闹去,左右明日早起头疼的,又不是咱们。”
常穆英也扶着额头,看着挂在朱橚身上傻笑的自家夫君,哭笑不得道:“母后说得是,太子平日里看着沉稳,喝了酒竟跟个三岁孩子似的,明日醒来怕是连朝都不好意思上了。”
朱雄英托着下巴,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,小声嘀咕:“原来父王也想逃学……”
两张高脚小座上,朱有炤吃饱了肚子,靠着椅背打起了小呼噜,嘴角还挂着一粒南瓜糕渣;豆豆则攥着那只五彩小海龟,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。
徐妙云悄悄端了一盏温热的醒酒汤,走上前去,轻柔地替朱橚抚着后背,把汤喂进他嘴里。
朱橚一边喝着醒酒汤,一边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:“妙云……我……我没多喝……我还能……还能自己走回去……”
徐妙云轻轻替他擦去嘴角的酒渍,眼底满是无奈,又满是温柔。
“知道了,殿下最厉害了,先歇歇吧。”
……
酒阑人散。
朱标被常穆英扶回东宫,一路见着宫人便煞有介事地点头叫人“平身”;徐达被贾氏塞进马车,嘴上还硬说自己清醒得很,话音未落便靠着车壁打起了鼾;朱橚则被徐妙云哄上软轿,临落轿帘还一本正经地给轿夫指了条反路。
坤宁宫里,终于安静下来。
宫人们早已收拾干净,只在窗边留了一盏小灯。
朱元璋喝完醒酒汤,靠在榻上,却迟迟不愿意入睡。
他披着件旧夹袄,推开半扇窗,望着天上那轮月亮出神。
马皇后从身后走过来,把一件厚实些的披风搭在他肩上。
“重八,想什么呢?”
朱元璋没回头,过了半晌才慢慢开口。
“咱在想……当年在凤阳皇觉寺里撞钟的时候,有一年中秋,连半个发霉的麦饼都讨不到,只能就着井水啃干草根。那时候咱就在想,若是哪天能顿顿吃上白米饭,身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,便算是把这辈子活到头了。”
马皇后在他身边坐下,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“后来在濠州,咱被关在柴房里,饿了三天。”
朱元璋笑了一声,声音有些哑。
“是你揣着刚出锅的烧饼,一路跑过来塞给咱,那饼子烫得很,把你胸口都烫起了泡。”
马皇后垂下眼,轻声道:“多少年的事了,还记着做什么。”
“记着。”
朱元璋转过头看她。
灯下,她鬓边的白发比前两年又多了几根。
“咱这辈子,忘了的事多了,这件忘不了。”
“谁曾想,老天爷待咱老朱不薄。”
“江山有了,大明稳了。”
“儿孙绕膝,四海升平。”
马皇后抬手,替他把披风的领子拢了拢,指尖碰到他脖颈上一道旧疤,停了一停。
“老天爷待你不薄,是你自己拿命拼来的。”
“只是重八,你记着,今晚这一桌人,比什么江山都要紧。”
“标儿累,你往后少压他些;老五野,你别总拿靴子吓他;孩子们还小,你这个当爷爷的,得活得长长久久的,看着他们一个个长大。”
朱元璋没说话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老妻那只粗糙却温暖的手,握得紧紧的。
窗外,桂花的香气还没散尽,远处宫墙外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爆竹,大约是哪家街坊得了吴王府送去的喜饼,正关起门来过节。
“妹子啊……”
“今夜这月亮,是真圆啊。”
马皇后靠在他肩上,望着那轮月亮,轻轻笑了。
“是啊。”
“人也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