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山深处，群峰如龙，云气在山脊间低回，似有巨物伏于莽苍之中。

有一座孤山，偏处天山腹地，却正当群山脉络正中。四面绝壁如削，高逾百丈，石面寒光凛凛，寸草不生；至山腰以上，方见古木参天，藤萝垂挂，白雾缭绕，宛若仙山悬于尘外。峰顶积雪终年不化，日光之下泛着冷白，远远望去，竟像一尊披雪而坐的古老山神。

山间飞瀑无数，自绝壁、林隙、岩缝间倾泻而下，于山脚汇成一条绕山大河。河水宽阔，深不见底，涛声隐隐，如闷雷滚过群山。更奇的是，山腹之下有一巨大水洞，洞口高阔，幽黑如兽口，地下河水自洞中奔涌而出，与绕山河水相汇，浩浩荡荡向东而去。

整座巨山笼罩在一股蛮荒气息之中，寂静得近乎诡异。

此时，距巨山十里外的一处山坳里，朔西王府的三千山地精锐正悄然推进。

众人皆着轻巧黑皮甲，面颊与甲胄上涂满藤汁绿液，黑绿相间，伏入草丛便与林色融为一体，几乎难以分辨。沿途野兽避道，飞鸟屡被惊起；可一入巨山三十里范围，林间竟再无鸟影。

天山山脉中，山寨相连，行人往来，飞鸟起落本是常事。可此地却连一声鸟鸣也无，仿佛群山自知有凶物盘踞，早早屏住了呼吸。

初入山时，精锐们尚存几分兴奋，都想在天山深处显出山地兵的本事，在王爷面前争一口气。他们原以为，李恪必会因他们的勇悍而惊讶。

然而一路行来，真正令众人震服的，却是李恪。

他领着舒雨琪为尖兵，目光所及，毒虫、毒蛇无所遁形，无论藏于落叶、树根、石缝之间，皆被他一一清除。林中陷阱也瞒不过他的眼睛，沿途尽数破去，使王府精锐无一伤亡。他只需鼻尖微动，便能辨出草木何者有毒、何者可入药，数次引队伍避开险地。

精锐们心中渐渐生出敬畏。

王爷之能，远非寻常人所能测。

随后，李恪召来几位久居天山深处的山民，问明山中惯用的手势与鸟兽鸣声，又择其中简便、隐密者加以整饬，授与诸军。于是山地作战之手语遂成，又以吹叶仿鸟兽之声为传讯之法。演练既成，整支队伍迅速沉入无声之境，唯余风声凌厉，掠过林梢。

舒雨琪一直随在李恪身侧，默默看，默默学，心中愈生敬佩。她原以为王爷不过通晓山中巧法，此刻方知，他竟能将散落于林野间的零碎手段，融为一套完整的山地作战指挥与联络体系。

“王爷，这是一套完整的山林作战指挥体系吧？”

李恪微微颔首。

忽然，他耳尖一动，手掌轻摆。身后尖兵立刻伏入草丛。

“嘟嘟嘟……”

急促的叶哨声在林间响起，如虫鸣，如风裂。后方大队人马当即就地隐蔽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
李恪气沉丹田，足尖轻点，身形如林中猎豹，悄无声息地掠出。不多时，他已抵近巨山，距那处“护山河”仅五百步左右。

“哗哗哗……”

山脚水洞中，传来船桨拨水之声。漆黑洞内亮起几点火光，映得水面幽光浮动。

不久，一艘艘木船自洞中缓缓驶出。船上尽是精壮汉子，身着粗布衣衫，乍看如山民，细看却掩不住一身行伍之气。船只驶出洞口后，火把尽数熄灭，径直靠岸。汉子们跃下船，拨开岸边长草。不多时，被草叶遮掩的木制小码头显露出来。

随后，这些精壮汉子在岸边展开警戒，沉默如石，似在等待什么到来。

这时，孔由现身于李恪身旁，低声道：“王爷，君宜泪的车队距此尚有五十里。山中道路难行，今夜车队当会宿于山中，明日方能抵达。”

自君宜泪进入天山山脉以来，一路皆有军中武将护送，孔由追踪得颇为辛苦。

李恪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辛苦了。”

孔由身子一颤，当即跪地，欲言又止。

李恪眉头微挑：“任务出了纰漏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