拿起朱笔。
笔尖悬着。
顿了很久。
然后落下去。
在折子的边角上,写了一行字。
“父皇安。”
他的手很稳。
字写得不像儿子的小字那样轻浮。
一笔一划。
力透纸背。
像刻上去的。
可写完之后,他握着笔,对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他把折子合上。
递给陶安:
“这个,带给他。”
陶安接过折子。
双手捧着。
叩首:
“臣遵旨。”
“你再告诉他。”
朱元璋哑着嗓子说。
“让他好好吃饭。他要是再瘦下去,朕就把他东宫的厨子,全换了。”
陶安差点笑出来。
这位陛下,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。
疼儿子疼得这样别扭。
赶紧忍住,低头:
“臣遵旨。”
“还有。”
朱元璋又说。
“那幅画,他想挂就挂着。朕不生气。”
陶安起身。
拂袖。
拱手。
弯腰。
行礼如仪。
七十岁的人,一套礼做下来。
稳稳当当。
一丝不乱。
然后转身。
一步一步走出殿门。
他的脚步声在金砖上回响。
不疾不徐。
一步是一步。
像在丈量这座殿宇。
也像在丈量,这父子二人之间,那说远不远、说近不近的距离。
殿门外,夜色正浓。
宫灯的光晕一团一团。
把乾清宫的飞檐翘角描出一道暗金的轮廓。
陶安走出殿门。
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他忽然想起至正十五年那个黄昏。
他在太平城第一次见到朱元璋。
那天也是这样的天色。
夕阳把长江水染成一条金带。
满江的帆都烧着了一样。
他问朱元璋,海内鼎沸,豪杰并争,天下当如何定?
那时候的朱元璋,眼睛亮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。
三十五年过去了。
那个眼睛亮得像刀的男人,今天坐在乾清宫里,问他——
咱是不是做错了?
原来他今日来,不只是奉命。
原来这场局,从半个月前那个女人把图纸交到他手里的时候,就已经落子了。
陶安叹了口气。
摇了摇头。
他迈开步子,往东宫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。
殿门已经关上了。
檐角那九只脊兽蹲在那里。
排着整齐的队列。
沐着灯光。
像九个沉默的见证者。
陶安转过身。
继续往东宫走去。
他走了很久。
青石板上的脚步声一步接着一步。
不疾不徐。
像一把放在匣中七十年的老琴。
弦未断。
音未哑。
夜色更深了。
东宫的灯火,在前面忽明忽暗。
后人有诗叹曰:
君王自有君王错,只是从来不肯说。
七十老臣传一语,两个“父”字胜山河。
却说陶安走到东宫门口时,守门的侍卫拦住了他。
那侍卫二十出头。
姓周,叫周平安。
长了一张方方正正的脸。
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。
漆黑发亮。
他个子不高。
肩膀却很宽。
往那儿一站,像一堵矮墙。
墙是红砖砌的,可砖缝里的灰浆还没干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