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元夕今日去净慈寺礼佛,觉得疲倦,便在寺中的禅房倚榻昏睡了过去。
黑夜朦胧里,有人低声地唤她:“阿夕,阿夕。”
语调轻柔,缭绕不散,向外头悬钟亭存出来的悠悠钟磬音。
是孟玄英。
他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她的梦,唤她名字的声音,一如少年时那般清澈干净。
孟玄英是九岁来她家私塾念书的。
因为私塾里头她年纪最小,夫子第一课便是教他们怎么握笔,并且写自己的名字。
她不会写自己的名字,夫子便让大一些的孩子来带着小的写,哥哥嫌弃她哭鼻子不肯教她,是孟玄英教的她。
他小小的手抓着她更小的手。在素纸上一笔一画写下三个字,他指着纸上的三个字,唇角含着浅浅的笑意:“这就是你的名字,洪元夕!”
“不能简单点吗?”她觉得写字太难了,又犯懒,“比如说画个圈圈就是我的名字。”
“爹爹说,我的名字是圆圆的月亮,那个月亮就是圈圈呀。”
责打骤然落了下来,皮肉生疼,耳边是孟玄英厉声呵斥的声音。
“夫子,我不教了!”
小孟玄英站起来跟夫子告状,眼睛气鼓鼓鼓。
在她家私塾里,哪有人敢告她的状,她呜哇一声哭了出来,也上去找夫子倒打一耙。
“夫子,孟哥哥凶我!”
眼泪啪嗒啪嗒,砸在地上,哭声嚎出来,隔壁院子都能听见。
眼前小小的孟玄英就长大了,他面容阴沉冷厉地看她。
“阿夕,你为什么总要伤我?”
孟玄英在质问她。
她心里愧疚极了,温热的眼泪又掉下来,一声声说着对不起,对不起。
又在另一个的场景里,她看到箭林如雨,刀光剑影,鲜血四溅,城池只剩断壁残垣,威远军的旗帜倒在战火里,被火焰吞没,那根飞来的羽箭不偏不倚射中他的胸口,他倒下了,身上的战甲被鲜血浸透,战场的火映在他没有闭上的眼睛里,他伸手好像在抓什么,却什么也没抓住。
洪元夕猛地睁开眼,一身冷汗。
她的手伸得高高的,是她要抓住孟玄英,却什么都没抓住。
往事都已经远去,什么都不必再准求了……
竹露见她睁开眼,额头渗出冷汗,眼里带着颤意和恐惧。
“小姐做噩梦了?”
荷风倒了一杯禅茶递过来,洪元夕抿了一口,缓缓吐出一口气,让自己定定心神。
只是一场噩梦而已。
孟玄英那么厉害,怎么会受伤?
禅房里香烟袅袅,眼前的那尊小佛像垂目,安静地俯瞰着她。
只是一场噩梦,为什么她会感到心口一阵钝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