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和的脸顿时垮了下来。

可到了第二天，他还是准时站进了队伍。下楼时疼得龇牙咧嘴，等进了练功场，看见旁边几个女学生已经蹲好了马步，他又赶紧把腰挺直，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。

这次招进来的学生里，还有几十个姑娘。

三一门本就收女弟子，以前的大弟子澄真便是女子，到了姜鸣这里，自然也没有把人拦在门外的道理。

只要根骨过关，自己又肯学，便同其他人一样，由冯宝宝看过之后留下。

倒是那些送女儿来的人家，想法未必有这么多。

这年头，穷人家的姑娘大多早早做工，再过几年便要嫁人，肯花钱让她们读书的都不多，更别说学武。

可姜鸣的广告偏偏开出了包吃住、包分配的条件，家里少一张嘴，往后还能多一份工钱，几条街上的人一合计，第二天便带着女儿来了。

有人怕学校反悔，连铺盖都扛到了门前。

报名时，父母在旁边问吃住，姑娘们站在桌前，往往一句话也插不上。

冯宝宝便越过大人，直接问她们：“你想不想学？”

想的，便接着看，不想的，也不因为家长硬推过来就收。

罗秀兰就是这样留下的。

她今年十五岁，来时瘦得袖口空荡荡，脚上穿着一双补过两次的布鞋。父亲在旁边说她听话，做什么都行，冯宝宝却没理，仍旧看着她等答案。

罗秀兰点了头，随后又问：“住进来，就不用每日回去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她这才松开一直攥着衣角的手。

留下之后，她练功很认真，吃饭不敢添第二碗，见饭堂的人没有嫌她吃得多，后来便能自己端着碗过去了。

没过多久，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，站桩时也不再像第一天那样，没撑多久便浑身发抖。

陆瑾每日看着这些孩子，精神比以前足了不少。

姜鸣有时早上过来，他已经在练功场转了一圈，谁的步子歪，谁的呼吸乱，心里都有数。

讲到不会的地方，他便停下来再讲，学生听不明白，就换个法子，亲自做给他们看。

有个孩子出拳，总爱先将肩膀耸起来，改了几遍还是一样，急得脸通红。

陆瑾站到他面前，笑着伸出一根手指，按住他的肩头：“你这一动，我便知道拳头要来了。来，慢一些，不着急打我。”

孩子试了一次，没成，他又让试第二次。直到那拳头终于顺顺当当地递出去，陆瑾才点头，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
“这不就会了？”

那孩子咧着嘴笑，旁边几个人也凑过来，问自己是不是同样的毛病。陆瑾便挨个看，一圈讲下来，连茶都凉了。

姜鸣见他嗓子发哑，忍不住道：“师兄，你歇歇，待会儿还有一班呢。”

“知道。”陆瑾端起茶喝了两口，转头又叫住一个学生，“你先别走，再做一遍给我看看。”

姜鸣摇头笑了笑，也不再劝。

学生们喜欢他，有不会的敢问，挨了批评也不至于怕得不敢来。只是日子久了，大家又发现，陆先生虽总笑着，却实在不好糊弄。

少打一遍拳，他记得，站桩偷偷抬高半寸，他也看得见。

于是私底下，便有人叫他“笑面先生”。

冯宝宝的外号来得更快。

她每天拿着一根细竹棍，沿着队伍往下走，哪里不对敲哪里。肩膀歪了敲肩膀，膝盖内扣敲膝盖，腰一塌，竹棍立刻便落在后腰上，男女都一样。

罗秀兰挨了一下，眼圈红了，冯宝宝便蹲下来，将她的脚尖往外拨了些。

“膝盖跟到脚走。你往里头拐，站不稳。”

她照着改好，果然舒服不少。旁边一个男生正偷偷看，冯宝宝起身，顺手又在他小腿上敲了一记。

“你也是。”

没人再敢指望她对谁手软。

有学生挨过几天，躺在床上揉着腿，给她起了个“竹棍大仙”的名字。第二天传进刘和耳朵里，他琢磨半晌，觉得还真贴切。

毕竟冯先生一过来，大家确实都开始求黄大仙保佑了。

学校里的日子渐渐安稳，罗秀兰也终于学会写自己的名字。晚上熄灯前，她总要在纸上多写几遍，写完叠好，收进枕头底下。

月底那天，她正在练步法，老陈忽然过来，说父亲找她。

罗秀兰收了手，走到门口，一眼便看见罗福生站在外头。

他比报名那天更瘦了些，领口敞着，鼻子下面泛红，不时抬手去擦。

看见女儿，先笑了一下，问她吃得好不好，随后便说，小儿子病了，家里没人照看，叫她回去一晚。

罗秀兰没有立刻答应。

父亲从前在码头扛货，后来吸上了粉，工钱渐渐不够花，又去赌钱。

她替人洗衣攒的零钱，起初藏在床底下，后来藏在弟弟的鞋里，最后还是被翻了出来。父亲拿走时，总说只用一次，赢了便还她，可她从来没有见过还回来的钱。

“阿弟怎么了？”

“烧了一夜，今早粥都吃不下。”罗福生吸了吸鼻子，“一直喊阿姐，我没法子，才来找你。”

罗秀兰又问了几句，他都答了。她看着父亲，好一会儿，才转身去请假。

弟弟只有六岁，她到底放心不下。

老陈记好时间，叮嘱明早回来，罗福生忙不迭点头，带着女儿出了门。

父女俩沿着土路往外走，学校里的喊声渐渐远了。经过两间废屋时，罗福生脚步慢下来，往屋后看了一眼。

罗秀兰心里忽然有些不安：“你看什么？”

话才问完，一个穿汗衫的男人已经从屋角出来，迎着两人走了几步，伸手便捏住她的下巴，把脸抬起来看。

罗秀兰猛地挣开，往后退：“你做什么！”

男人笑了一声，扭头看罗福生：“这就是你女儿？挺辣的么？”

罗福生没答，先把女儿往身边拉了拉，随后又看着那人，低声问：“成哥，人我带来了，那笔账……”

邹德成一巴掌拍开他的手。

“我都还没验过货，你急个屁？”

罗秀兰怔住了。

她看向父亲，见他挨了这一下，非但没生气，反而往后缩了缩，嘴里仍在说着。

“阿弟没病？”

罗福生避开她的目光：“阿兰，你先跟成哥走，去做工，有饭吃的……”

她转身便跑。

才迈出两步，废屋后又闪出两个人，一个拦路，一个从后面抓住她的胳膊。

罗秀兰咬着牙往外挣，抓她的人没想到这瘦姑娘还有些力气，手滑了一下，险些真叫她跑了。

“扑街，还敢跑！”

他揪住她的头发往回一扯，罗秀兰疼得喊出声，另一人立刻捂住她的嘴，将她按在墙上。

邹德成脸上的笑没了，朝罗福生一脚踹过去。

“你不是说她听话？听你老母！”

罗福生踉跄着撞到墙边，捂住肚子，仍不敢还嘴。

女儿在旁边拼命挣扎，他抬头看了一眼，嘴唇哆嗦着，喊她别动，说跟着去做几天工就回来。

罗秀兰听不清后面的话了。

一只胳膊勒住她的脖子，另一只手将她双腕扯到背后，麻绳绕上来，越收越紧。她想喊，嘴里已经塞进一团布，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。

邹德成抬手在她脸上拍了两下：“乖乖听话，不然有你的苦头吃。”

这人是肥彪手底下的，平日在赌档看场，也替粉档收账，熟人都叫他烂牙成。

肥彪是和安乐的，和安乐来源于安乐汽水厂，最初是厂里工人维护利益的团体，因此得名“汽水房”，简称“水房”。

肥彪四十年代就在九龙城寨靠卖“面粉”赚下第一桶金，后来肥彪的势力被赶出城寨，转而往尖沙咀扩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