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境的风，带着铁锈味的沙砾，刮得人脸颊生疼。

落星古墟以南的荒原上，天罚盟的营寨连绵数十里，赤色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，像一团团烧到天边的野火。比三宗联军时更肃杀，更狂热。营寨上空，灰黑色的天罚云团缓缓旋转，阴冷的意志威压笼罩四野，连飞禽走兽都不敢靠近分毫。

赤阳宗的赤阳老怪一身赤红道袍，站在中军法台之上，面色狂热，望着北方清玄边境的方向，像是在看什么十恶不赦的异端。他身侧立着一道灰袍身影，兜帽罩头，看不清面容，周身没有半分灵力波动，却自有一种冰冷、漠然的气息，像是没有生命的死物。

这就是赤阳老怪口中的“天罚使者”。

没人知道他从哪来，没人知道他的名讳。半月前他降临赤阳宗，只说奉天道之命，助赤阳荡平异端。当日便出手抹杀了三位质疑开战的金丹长老，神魂俱灭，尸骨无存。从那以后，天罚盟上下奉若神明，人人都觉得，这是天道派下来的神使，专门清剿异端。

“使者，何时进攻？”赤阳老怪微微躬身，语气带着几分讨好，又有几分迫不及待，“清玄妖人猖獗，亵渎天道，越早剿灭，越早恢复秩序。”

灰袍使者缓缓抬起头。

兜帽之下，没有脸。

只有一团翻涌的灰黑色雾气，两点幽光像是眼睛，没有半分生气。

机械、冰冷的声音，像是从神魂深处响起，直接回荡在法台之上：

赤阳老怪心中一喜，连忙躬身：“遵命！”

他转头看向台下诸位长老，厉声喝道：“传令下去！寅时总攻！所有弟子听命，破阵之后，凡修本源邪法者，格杀勿论！清剿异端，替天行道！”

“替天行道！替天行道！”

山呼海啸的呼喊声从营寨中传开，狂热的声音震得地都发颤。

被天网深度洗脑的修士，最是悍不畏死。他们坚信自己是正道，是天道的执行者，死了也能登仙班。

北方，清玄边境防线。

地脉光墙横贯峡谷，土黄色的光晕之上覆着一层温润的白光，那是本源之力的加持。墙后，清玄弟子列阵而立，衣甲整齐，神色肃然。没有狂热，只有沉静的坚定。

姜娲站在防线中央的高台上，一身素白，迎风而立。她望着对面连天的赤色营寨，望着那团旋转的天罚云，眉头微蹙。

“比预想的早。”她轻声道。

身旁的凌霄长老点头，神色凝重：“赤阳老怪疯了一样，全军压上，连后方都不留守。看样子是有那什么‘天罚使者’给他撑腰，觉得稳赢。”

“什么天罚使者，不过是天网的意志载体罢了。”姜娲淡淡道，“一缕残魂意志，借躯壳行事。算不得什么真东西。”

话虽这么说，她心里却清楚。

这种意志载体，最是难缠。

本身没有神魂，不怕攻击，纯靠天道意志驱动，杀伤力极强，专门针对神魂。对普通修士而言，简直就是噩梦。

更麻烦的是，她体内的程序在蠢蠢欲动。

天罚使者的气息，像是在呼应她神魂深处的印记，不断撩拨着那股冰冷的本能，要她倒戈，要她清除异端。

这几日，她日日压制，已经耗费了不少心神。

“圣女，要不……还是等大执事出关再说？”灵虚长老有些担忧，“主锚还在最后关头，大执事走不开。我们死守的话，守个三五日应该没问题。”

姜娲摇摇头。

“等不了。”她道，“天罚使者就是来逼他出关的。我们守不住，就等于告诉他，清玄离了张译就不行。只会让他更肆无忌惮。”

“而且。”她顿了顿，眼神坚定，“这场仗，我们自己也能打。”

“总不能什么事，都靠他。”

话音刚落。
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
沉闷的号角声从对面营寨响起，绵长而暴戾。

跟着，杀声震天。

赤色的潮水从营寨中涌出，如同火海，朝着地脉防线席卷而来。为首的是赤阳宗的金丹长老，个个周身灵力暴涨，带着狂热的杀意。

天罚盟，总攻了。

“结阵！”

凌霄长老一声令下。

地脉光墙瞬间大盛，无数道本源之力从阵中升起，交织成网。

轰！轰！轰！

无数道攻击狠狠砸在光墙上，巨响震天，地动山摇。

赤色的灵力与白色的本源之力碰撞，激起漫天光雨。

天罚盟的弟子悍不畏死，一波接一波往上冲，像是不知道疼一样。

可地脉光墙稳如磐石。

本源之力加持过的防线，和之前的正统护山大阵完全不同。不是靠蛮力硬扛，而是顺着攻击的序纹，拆解、卸力、反弹。

冲在最前面的弟子，攻击打在光墙上，反倒被反震之力弹得气血翻涌，连连后退。

“怎么回事？！”赤阳老怪在法台上皱起眉头。

不对。

才半个月，清玄的防线怎么变强了这么多？

之前三宗联军的时候，还不是这个样子。

“废物！一群废物！”赤阳老怪厉声喝道，“众位长老随我来！我就不信，破不了这区区邪阵！”

他纵身而起，五位化神长老紧随其后。六道化神级的攻击，如同六道赤色长虹，朝着光墙同一个点狠狠砸去。

这一下，倾尽了天罚盟的高端战力。

砰——！

巨响震耳欲聋。

地脉光墙剧烈震荡，凹陷下去一大块，裂纹蔓延开来。

阵中的清玄弟子闷哼一声，好几个人嘴角溢出鲜血。

可即便如此，光墙没破。

姜娲站在高台之上，双手抬起，圣洁白光源源不断注入防线之中。

凹陷的光墙缓缓回弹，慢慢恢复原状。

“就这点本事？”

她清冷的声音传遍战场，“赤阳，你就靠这点本事，也敢号称替天行道？”

赤阳老怪脸色涨得通红，又惊又怒。

怎么可能？

六位化神联手，居然破不了一个防阵？

这清玄的邪法，到底有多邪门？

“使者？”他转头看向灰袍身影，语气带着几分求助。

灰袍使者没动。

兜帽下的幽光亮了亮。

下一秒。

嗡——

一股冰冷、宏大、完全不带感情的意志威压，从天而降。

不是针对防线。

是直接针对所有人的神魂。

机械的声音响彻每一个人的识海。

灰黑色的雾气从使者身上弥漫开来，如同潮水般朝着防线涌过去。所过之处，空间都在微微扭曲，带着腐蚀神魂的力量。

这就是天罚使者的真正杀招——神魂净化。

专门抹除修炼异端功法的修士的意识。

“不好！”

凌霄长老脸色一变。

他能感觉到，那股力量直接作用在神魂上，比地脉乱序暴戾十倍都不止。

“凝神！守好识海！”

可哪里来得及。

前排几个修为稍低的弟子，浑身一颤，眼神瞬间涣散，就要栽倒。

就在这时。

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高台上飘身而起。

姜娲悬在半空，双手结印。

圣洁白光从她身上爆发开来，形成一道乳白色的光罩，将整个防线都护在其中。

灰黑色的净化之力撞在光罩上，发出滋滋的腐蚀声，白雾蒸腾。

“想净化？”

姜娲声音清冷，“先过我这关。”

她是娲皇传人，天生克制天网的净化之力。

可这一次，不同以往。

天罚使者的意志之力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道劫都要强。而且，它在呼应她体内的程序印记，里应外合。

姜娲能感觉到，神魂深处的冰冷意识在疯狂咆哮，要她让开，要她配合净化异端。

头痛欲裂。

像是有无数根针，在扎她的神海。

可她死死咬着牙，纹丝不动。

想让她让开？

想让她亲手清除自己的同道？

做梦。

“呃……”

闷哼一声，嘴角缓缓溢出鲜血。

白色光罩微微黯淡了几分。

“圣女！”

阵中众人失声惊呼。

赤阳老怪见状，大喜过望：“使者神威！再加把劲！破了这邪罩，屠尽异端！”

灰袍使者身上的灰雾更浓了。

净化之力又强了三分。

姜娲身子晃了晃。

眼看光罩就要破碎。

就在这时。

嗡——

一股温润磅礴的七彩光芒，从北方封神渊的方向冲天而起。

顺着地脉，如同潮水般涌来。

瞬间汇入姜娲的光罩之中。

原本黯淡的白光瞬间大盛，七彩光晕流转，厚重、古老，带着维度封印的本源之力。

是张译。

他在禁地核心，借主锚之力，传力过来了。

姜娲精神一振。

体内翻腾的程序印记，被这股娲皇同源的力量瞬间压了下去。

她双手一合。

“给我……破！”

圣洁白光混合着七彩本源，轰然爆发。

白色光罩猛地一涨，硬生生将灰黑色的净化之力反推回去。

不仅如此。

一道凝练的本源光柱，从光罩之中射出，快如闪电，直取那天罚使者。

灰袍使者浑身一震。

兜帽下的幽光剧烈闪烁。

像是没想到会被反击。

它想要躲闪，可本源光柱已经到了面前。

砰——！

光柱狠狠砸在它身上。

灰袍瞬间崩碎。

里面哪里是什么人形。

就是一团凝聚的灰黑色天道意志，没有肉身，没有神魂。

意志团被光柱击中，剧烈翻滚，发出刺耳的尖啸，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。

它还在嘶吼，想要重新凝聚。

可姜娲哪里会给它机会。

抬手又是一道本源印诀。

“散。”

轻声一字。

白色火焰从指尖涌出，那是娲皇一脉的净化之火，专门焚尽天网杂序。

轰——

灰黑色的意志团被白色火焰包裹，剧烈翻滚，发出凄厉的尖啸。

不过数息，便彻底消散在空气里。

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。

天罚使者，陨。

全场死寂。

天罚盟那边，所有人都傻了。

天道使者……被灭了？

怎么可能？！

赤阳老怪更是面如死灰，浑身冰凉。

他最大的依仗，就这么没了？

“撤……撤军！”

赤阳老怪嘶声喝道。

没了天罚使者，这仗根本没法打。

再打下去，就是送死。

可哪里还来得及。

“想走？”

姜娲冷冷开口。

她飘在半空，白衣猎猎，嘴角还挂着血渍，眼神却锐利如剑。

“凌霄长老，左翼包抄。灵虚长老，右翼迂回。”

“全军出击！”

“是！”

两道声音齐声应命。

地脉光墙缓缓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