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的集在平安城东边三里外的一片空地上。

方回和赵铁柱到的时候，日头刚从东边升起来不久，光线斜斜地照在空地上，把摊子投下的影子拉得老长。空地不算大，但挤得满满当当，从这头到那头全是人。有推着独轮车来的，有挑着担子来的，还有赶着驴车来的，车辕上拴着铃铛，走起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空气中混着各种气味——有煎饼的油香，有药材的苦味，有牲口棚里带出来的草料气，还有一股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糖炒栗子的甜味，焦糖裹着砂砾在铁锅里翻炒，甜腻腻的，被风一吹散得满街都是。

方回站在集市入口往里看的时候被人群推着往前走了一步，他侧了侧身让开了一个抱着鸡笼的妇人。鸡笼里那只老母鸡被挤得咕咕叫，翅膀从竹条缝隙里扑棱出来，扑了方回一袖子鸡毛。妇人回头说了句“对不住”，又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了。

赵铁柱走在他前面几步，在人堆里挤着，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：“别丢了！”

方回跟在后面。集市里的路是踩出来的土路，被几千双脚板来来回回踩了一上午，路面上的浮土被踩成了细粉，风一吹就扬起来，呛得人直咳嗽。路两边全是摊子，竹竿搭的架子上搭着粗布篷子，篷子下面用木板支起来当台面，台面上堆着各种货。有卖粗布的，布匹一卷一卷码着，蓝的灰的黑的，手摸上去粗粝粝的，上面还带着织布时留下的毛茬。有卖菜刀的，刀口磨得锃亮，一排排插在木架子上，刀柄朝外，阳光下晃得人眼花。有卖干果的，核桃、红枣、花生，装在麻袋里，袋口翻着边，上面插着一把木勺，谁要买就自己舀。

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支在路中间，老头手里攥着一团糖稀，在石板上吹了个兔子出来，旁边围了四五个小孩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口水快滴到地上了。老头把糖兔子插在竹签上递给最前面那个小孩，小孩接过去舔了一口，后面几个小孩同时咽了口唾沫。

再往前走有个耍猴的，铜锣敲得哐哐响，猴子穿着小红褂，骑在一只山羊背上翻跟头。山羊脖子上挂着一串铃铛，每翻一个跟头就哗啦啦响一阵。围观的人拍手叫好，有几个铜板扔进地上的碗里，猴子蹦下来捡起铜板塞进嘴里，腮帮子鼓了一边，像藏了颗核桃。

赵铁柱在人群里挤着往前走，经过一个卖旧兵器的摊子时停了一下。摊子上摆着几把锈迹斑斑的刀剑，还有几只不知道从哪个战场上捡回来的铁护腕，坑坑洼洼的。赵铁柱蹲下来翻了翻，翻出一把匕首，在手里转了两圈，又把匕首插回鞘里，站起来走了。

方回跟在后面，走到一个卖药草的摊子前面的时候停了一下。摊子上铺着一块粗布，布面上摊着灰绿色的干叶子、切成片的树根、还有几颗晒干了的野果。方回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干叶子，叶片卷曲发脆，跟白叔给他晒的那种不太一样，颜色更深一些。

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，下巴上一撮白胡子，胡子尖上沾了一点不知道是什么的草屑。“小哥识药？”老头把一根手指伸过来点了点那片叶子，“这是北山根那边的苦艾，治外伤的。捣碎了敷在伤口上，两天收口。”

方回捏了一片闻了闻，气味比白叔的草冲一些。他放下叶子站起来，没有买。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摊子，老头正把被翻乱的干叶子重新拢整齐，手指头捻着叶柄一根一根地码好。

赵铁柱在集市尽头的一个铁器摊前面蹲着。摊子上摆着几把刀，有长有短，旁边还有几把铁锄头和几把镰刀。他手里拿着一把窄刃短刀翻来覆去地看，刀刃磨得发亮，刀柄裹着新布条，布条上还留着缠手的白印。他把刀举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刃口，又放下来在手里掂了掂，最后搁回摊上，站起来拍了拍手。

“没什么好东西。”他转向方回，“刀柄轻了，重心靠后，使起来飘。摊主说是好钢，我看是铁皮刷了一层漆。”

摊主在旁边听见了，嘿嘿笑了两声，也不恼。“老赵你这张嘴，我卖了三年刀了没人像你这么挑的。”

赵铁柱朝他抬了抬下巴。“三年了你还在卖铁皮，说明你手艺没长进。”

摊主笑骂了一句，赵铁柱摆了摆手，转身走了。方回跟在后面。两人挤出集市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，赶集的人比刚才还多，从外面往里挤的人跟往外走的人撞在一起，赵铁柱侧着身子从人群缝里钻出来，方回跟在他后面慢了半步，被一个挑着担子的汉子撞了一下肩膀，趔趄了一步。

赵铁柱出了人群站在路边等了他一会儿。方回走过去的时候他正把袖子往上挽了挽，露出小臂上还没拆的旧布条。

“回去把伤换了。”方回说。
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赵铁柱把袖子放下来，“走吧。”

两人挤出集市往回走。走了半路方回忽然脚步慢了一下，侧头看了看路边一棵老榆树的树根底下。树根盘错着从土里拱出来，树荫底下蹲着一个小孩，七八岁的样子，瘦得脸颊凹陷，颧骨在皮底下撑着，一双眼睛大得不成比例，直直地看着方回背上那根黑枝。他穿着一件大得不像话的旧衣服，袖子挽了好几道，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两根柴棍。

方回停了一下，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递过去。小孩没有接，眼睛还盯着黑枝。方回把干饼放在他脚边的地上，站起来继续走了。

赵铁柱在前面等了他几步。方回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问，只是朝那个小孩的方向看了一眼，又把目光收回来，两人一起沿着土路走回了平安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