斩妖司隔壁是一间废弃的磨坊。
方回第一天到斩妖司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它。门板缺了一扇,另一扇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,里面的磨盘还在,石面上落了一层灰,灰上能看见几只鸟爪印,鸟大概是从屋顶的窟窿里飞进来的。磨坊的墙是土坯的,有几处裂缝从墙根一直裂到房梁,裂缝里塞着干草,像是有人堵过又漏了。
那天下午方回从外面回来,经过磨坊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。他往里面看了一眼,看见磨盘上坐着一个人。老头,干瘦,头发灰白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衣,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书。旁边搁着一壶茶,壶嘴上扣着一只粗瓷杯,杯口缺了个角。
那老头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。他的眼珠是浑的,像两颗泡在水里太久的石子,但目光落过来的时候有一种格外稳的东西。“你是斩妖司新来的那个?”
方回点了点头。
老头看了他一会儿,把书合上放在膝上,伸手把茶壶的盖子掀开,往杯子里倒了一杯茶。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,颜色很淡,像是泡了很多遍的茶叶。他把杯子往磨盘对面推了推。“进来坐。”
方回走进磨坊。里面比外面看着宽敞一些。屋顶上有几道裂缝,光从裂缝里漏下来,在磨盘上投出几条细长的光柱。光柱里的灰尘慢慢浮着,上上下下,不着急。磨盘边上搁着几样东西——一把旧扫帚,扫帚柄磨得发亮;一只缺了口的碗,碗底粘着几粒干米;还有一只木头板凳,腿是歪的,但能用。
方回在磨盘对面的木墩上坐下来。木墩是一截树桩,面上被坐得发亮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是苦的,但咽下去之后舌根上留着一层淡淡的甜味,不像是什么好茶叶,但比斩妖司院子里那口井里的生水好喝。
“我姓刘。”老头把书从膝上拿起来放在磨盘边上,书脊朝上,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,“以前是斩妖司的文书。现在老了,干不动了,就在这磨坊里待着。”
“斩妖司的文书?”方回把茶杯捧在手里,“干了多久?”
“二十来年。”刘老头把茶壶盖搁回去,手指在壶盖上敲了两下,“记出勤,记酬勤,记死了几个人、补了几把刀、修了几面盾。干了二十来年,记了二十来本册子。后来人少了,用不着记了,就搁下了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方回膝上的黑枝。方回进屋的时候把黑枝从背上解下来放在膝上,枝身贴着膝盖,凹痕朝上,在裂缝漏下来的光里泛着一层暗哑的光。刘老头的目光在那道凹痕上停了一息,然后移到枝身的纹路上,从左到右看了一遍。
“你背那根东西,”他伸手指了指黑枝,“以前是谁的?”
方回把黑枝横过来搁在膝上。“一个老人给的。”
“什么老人?”
方回想了一下。“住在藏书阁里的老人。姓白。脸上有一道疤。”
刘老头听着,没有接话。他的手指从壶盖上拿下来,搁在膝盖上,敲了两下又停了。“姓白的,脸上有疤……藏书阁……”他把这几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,像在嚼一颗没泡开的茶叶。“我好像见过那根棍子。很久以前了,那时候斩妖司还有个用黑棍子的斩妖使。本事挺大的,一个人能打三只妖将,不需要帮手。他那根棍子也是黑的,跟这个差不多,比这个粗一些。”
方回把茶杯端到嘴边。“他叫什么?”
刘老头想了一会儿。他的眼睛看着磨盘上那几条光柱,光柱里的灰尘还在慢慢浮着。他想了很长时间,长到方回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,他才摇了摇头。“记不清了。过去太久了。那时候司里人多,来来去去的,名字记不住。就记得他手里那根黑棍子,还有他走路的样子——右腿有点拖,但不明显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”
方回握着空杯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杯子放在磨盘上,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。
刘老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什么。他伸手把茶壶拎起来,给方回的空杯里又续了一杯水。茶壶里的水已经不多了,倒出来的颜色比上一杯更淡,几乎就是清水的颜色了。“你既然来了平安城,有空就过来坐。我一个人待着也没事。这磨坊里就我一个,白天看看书,晚上看看星星——屋顶漏了,不用出门就能看。”
方回把第二杯茶喝完。这杯比第一杯更淡,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茶味。他把空杯放回磨盘上,站起来,把黑枝从膝上拿起来握在手里。“行。”
刘老头点了点头,把膝上的书重新拿起来翻开。方回走出磨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老头已经低头看书了,手指捻着书页的一角,半天没翻过去,不知道在看哪一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