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晚十一点,国航CA983。”李明洋说,“头等舱。机票在你包里。”
老吴没去摸包,只是深深吸了口气,再缓缓吐出。那截烟在他唇间微微颤动,像一截即将燃尽的引信。
“我有个条件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说。”
“张薇必须一起去。”老吴声音很轻,却像铁锤砸在水泥地上,“她知道花束所有项目的原始分镜脚本,知道每个主演的微表情数据库,更知道——怎么让奈飞相信,东大观众不是数据,是活人。”
李明洋没立刻答应。他绕过办公桌,走到窗边,望着楼下广场上那群跳广场舞的大妈。音乐声隐隐传来,是邓丽君的《我只在乎你》。旋律温柔,却在他耳中扭曲成一段刺耳的噪音。
“她答应了。”李明洋说,“三小时前,她发来消息,说已经把横店仓库里七百三十二个剧本手稿扫描完毕,加密打包发给了哈斯廷斯。附件标题叫——《东大观众情绪图谱V1.0》。”
老吴终于点着了那支烟。火光亮起的瞬间,他眼角有东西一闪而过,快得像错觉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小叶刚才告诉我,华艺那帮人……昨天连夜去了趟横店。”
李明洋没回头,只抬起手,做了个手势。
小叶立刻推门进来,递上一台平板。屏幕上是横店监控截图:深夜两点,华艺车队驶入影视城,七辆商务车停在“花束·东方梦工厂”旧址前。车门打开,下来二十多人,没人说话,没人拍照,只是静静站在那栋爬满藤蔓的旧厂房外,站了整整四十五分钟。
最后离开时,有人弯腰,从门缝塞进去一沓东西。
平板画面切换,特写镜头放大——那是七张手绘海报。画风稚拙,却精准抓住了每一部经典剧集的灵魂:《狂飙》里高启强攥紧的拳头,《隐秘的角落》中朱朝阳回眸的阴影,《长安十二时辰》里张小敬染血的甲胄……右下角统一署名:横店小学五年级二班全体同学。
老吴看着屏幕,烟灰簌簌落在西装裤上,烧出几个焦黑的小洞。
李明洋终于转过身。他没看平板,目光落在老吴烧破的裤脚上,忽然说:“明天,让横店小学挂牌‘花束少年电影学院’。校舍就用那栋旧厂房,第一期招生三百人,学费全免。课程表我来定——上午学《论语》,下午拍短视频,晚上看《公民凯恩》。”
老吴怔住。
“他们画的不错。”李明洋指了指平板,“比某些拿了三亿片酬却演不好一个眼神的演员强。”
窗外,夕阳正沉入城市天际线,将整座丰联广场染成一片熔金。李明洋解下腕表,轻轻放在窗台。百达翡丽表面映着最后的光,那行“FBTV001”的刻痕,此刻竟像一道新鲜的伤口。
他没戴表,也没看时间。
因为从这一刻起,花束的秒针,开始按自己的频率跳动。
老吴把烟摁灭在窗台烟灰缸里,火星迸溅。他弯腰捡起那盒U盘,抱在胸前,像抱着刚出生的婴儿。
“我订今晚的机票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订。”李明洋走向门口,手按在门把手上,声音散在走廊的风里,“车在楼下。司机姓周,开过十年横店夜戏班车。他知道路。”
门关上的刹那,老吴听见自己心脏撞在肋骨上的声音。
咚、咚、咚。
像一面蒙尘多年的老鼓,被重新擂响。
他低头看着怀中的U盘铁盒,金属外壳冰凉坚硬。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自己还是横店群演时,蹲在片场角落啃冷馒头,看李明洋举着DV拍一条五秒钟的空镜。那时对方穿着洗得发灰的牛仔裤,膝盖处磨出毛边,嘴里叼着根草茎,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盛满了整条银河。
原来有些火种,从来就没熄过。
它只是沉潜,蛰伏,等待一场足够猛烈的东风。
而此刻,东风已至。
老吴抱着铁盒走出办公室,电梯门缓缓合拢。镜面映出他苍老的脸,鬓角霜白,眼角皱纹深刻如刀刻,可那双眼睛——那双曾为《情书》胶片母带冒死潜水的眼睛,正一寸寸亮起来,亮得灼人。
地下车库,一辆黑色奔驰静静停在B2层。车门自动滑开,后座上放着两份文件:一份是《花束娱乐员工持股计划(草案)》,另一份是《奈飞-花束联合实验室筹建备忘录》。文件右下角,已有三枚鲜红手印——李明洋、张薇、斯皮尔。
老吴坐进车里,没看文件,只望向车窗外。
远处,丰联广场巨型LED屏正滚动播放一则广告:某国产手机新品发布。画面中,主角举起手机,镜头掠过他腕上那块熟悉的百达翡丽——表盘背面,“FBTV001”的刻痕,在强光下清晰可见。
广告播完,屏幕切为实时新闻:【快讯】FBTV与奈飞并购案获美国司法部初步批准,交易进入最后阶段。
老吴闭上眼。
耳边响起李明洋最后那句话,像一枚种子,落进干涸的土壤:
“记住,我们不是在卖花束。”
“是在把花束,种进全世界的地里。”
引擎启动,车轮碾过地下车库的减速带,发出沉闷的震动。老吴睁开眼,看见后视镜里,自己嘴角正缓缓扬起。
那笑容很淡,却像一道劈开冻土的闪电。
车驶出地库,汇入燕北暮色汹涌的车流。霓虹初上,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如同无数颗微小的星辰,正奋力挣脱黑夜的引力。
而在无人注意的街角,一只流浪猫跃上广告牌支架,尾巴轻晃,目光平静地俯视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。
它不知道,自己爪下踩着的,正是花束娱乐旧LOGO的残骸。
而新芽,已在裂缝深处悄然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