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题是,他该在上面写什麽呢?
再写一篇类似於那份徵文一样的东西?
但不太行,其实他这次靠的是运气,正好切合了当前的时代背景。
但他不可能指望每一篇论文都去贴合时代背景,那不就成了社论了?
社论谁爱看啊?
至於说写散文,《北方文学评论》主编说要写得真切。
但散文这东西,读过的人可能会一边读一边点头,但读完以後估计就忘了,根本进不了脑子。
李察想要的是在那些绅士脑子里能住下来的。
他想了半天,想到了自己特别喜欢的一出政治讽刺剧。
他想连载写两个人。
其中一位大臣坐在内务院顶楼那间铺着厚地毯的办公室里,满脑子都是为国为民的漂亮话。
他想干几件名垂青史的大事。
另一个是他手下的常务次官,他是个高学历并且熬了几十年的老油条。
他最擅长的就是把上面那些漂亮话,不动声色地转译成一篇根本办不成事的公文。
这位大臣想改革,这位次官想的就是不要出乱子。
大臣想在报纸上列头版要脸面,但这位次官却只想在档案上太太平平。
两个人客气着你来我往,交锋都藏在他们的言语和行政措施中,李察试着写了一段这样的对白。
「次官先生,我想推动这份议案,它关乎正义。」
「当然,您很英明,这是一项极其勇敢的决定。」
「你为什麽要说这是勇敢?」
「阁下,勇敢的意思是这决定可能会让您掉选票。」
「那你的建议是?」
「我建议成立一个委员会,必须彻底、审慎、全面的去研究这件事情。」
「那你们要研究多久呢?」
「研究到您不必再为它负责为止。」
李察写完这一段,自己在心里笑出了声。
笑完了以後,他很满意,就要这个。
那些上层的人物读到这出喜剧,他们可能会笑,会觉得这写的是别的部门、别的高官、别人的荒唐事情。
他们一边笑,一边能够领会作者在其中表达的意思。
笑归笑,他们可能也会想起自己上个星期签的某份公文,或者是某个审慎地研究了好几年,最终不了了之的委员会。
喜剧当然是假的,但喜剧下表现出来的事情却很可能是真的。
他把这个想法,试探着跟蒙塔古提了一句。
说想写点「让上面那些人一边发笑一边不痛快」的东西。
金发青年靠在训练室走廊上,想了想。
「你这是要……让他们照镜子,照的时候还得让他们觉得镜子里是别人。」
「说起来,你确实找对人了,我有个叔叔就是内务院的。」
李察心里一紧。
蒙塔古看着他,嘴角带着淡笑。
「他们这些人最恨两样。
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尸位素餐。
或者有人写篇文章,把他干的那些事原原本本地摆出来。」
「我叔叔不怕直接骂的,骂他的人多了,他脸皮厚。」
「但後面这种他就怕了。」
「他没法翻脸,人家又没骂他。
要跳出来说这写的是我,那不等於自己认了?」
他说着,自己都觉得好笑。
「我要写的就是你说的第二种。」
李察自己表情却很严肃。
「嗯。」
蒙塔古看了他一会儿。
「威廉士,你这个人真是……」他摇摇头,没把後半句说完。
「行。写出来先给我看,那种人我从小也见过不少。
哪句戳得到、哪句戳不到,我给你把把关。」
蒙塔古望着煤气灯。
「我也想看看,那帮人读到自己那副嘴脸的时候是什麽表情。」
「家里饭桌上看了他们那张假脸看了十几年了,早就看腻了。」
新连载的名字,李察却还没定下来。
草稿上他先写了个《总理大人》,划掉了。
又写了个《内阁走廊》,也划掉,太文。
暂时空着,名字可以慢慢来,文章先试着写写。
夜深了,储藏室那盏灯的油快见底。
李察吹灭了它,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。
他脑子里已经跑到了更远的地方。
连载要是反响不错,在《世纪评论》上站住了脚,攒下一批忠诚读者追更,那就完成了第一步。
一期一期登,读的人再多也就是俱乐部里那几千双眼睛。
要是往後手里有了更多资源和钱,这出喜剧配画的话,呈现效果肯定更好。
讽刺漫画在当下的帝国还是非常新颖,吸人眼球的产物。
他可以让人画出那位大臣挺着肚子说漂亮话,次官在他背後眯着眼睛盘算。
识字的看字,不识字的看画,看完都记住了那两张脸。
底下的报童筐里能塞,上面的俱乐部茶几上也能摆。
到那时候《异闻辑》和这漫画,都可以全面铺开。
李察笑了一下,想得太远了。
饭要一口一口吃。
………………
帝都大学里,最近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。
话剧社要排一出新戏。
这个社团平时排的都是些老掉牙的东西。
莎士比亚,谢里丹,偶尔来一出改编的古希腊悲剧,年年那几出翻来覆去演给同一批人看。
战时人手抽调得厉害,社长换了三茬,今年本来是准备停演的。
结果三月十号的告示板上,贴出了一张海报,上面写着:《归人》
费舍尔第一个看见的,他把李察从教室里拽了出来。
「原创。」他指着那张海报,一脸不可思议。
「你信吗?帝都大学话剧社搞原创?」
「上一次原创是什麽时候?」
「一八九一年。」费舍尔答得飞快。
「演的是《学监之死》,讽刺当时那位教务长。」
「结果呢?」
「教务长看到一半退场,第二年话剧社经费快砍完了。」
费舍尔把手插回口袋里。
「从那以後二十四年,他们再没敢碰过原创。」
三月十二日,皮特里大楼东侧礼堂。
开演前十分钟,格蕾从人群里探出头来。
她穿着校服外套,脸颊被外面的风吹得发红。
她在人堆里踮着脚找了一圈,看见李察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「李察!」
她挤过来的时候撞到了两个人,一路说着「对不起、对不起」。
「情人节那天你不在……」
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了,脸更红了。
「这个给你。」她把锡盒往李察怀里一塞。
李察掀开盖子看了一眼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心形小点心,一颗都没碎。
「我做了三炉。」
「前两炉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