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8章《归人》(1 / 2)

问题是,他该在上面写什麽呢?

再写一篇类似於那份徵文一样的东西?

但不太行,其实他这次靠的是运气,正好切合了当前的时代背景。

但他不可能指望每一篇论文都去贴合时代背景,那不就成了社论了?

社论谁爱看啊?

至於说写散文,《北方文学评论》主编说要写得真切。

但散文这东西,读过的人可能会一边读一边点头,但读完以後估计就忘了,根本进不了脑子。

李察想要的是在那些绅士脑子里能住下来的。

他想了半天,想到了自己特别喜欢的一出政治讽刺剧。

他想连载写两个人。

其中一位大臣坐在内务院顶楼那间铺着厚地毯的办公室里,满脑子都是为国为民的漂亮话。

他想干几件名垂青史的大事。

另一个是他手下的常务次官,他是个高学历并且熬了几十年的老油条。

他最擅长的就是把上面那些漂亮话,不动声色地转译成一篇根本办不成事的公文。

这位大臣想改革,这位次官想的就是不要出乱子。

大臣想在报纸上列头版要脸面,但这位次官却只想在档案上太太平平。

两个人客气着你来我往,交锋都藏在他们的言语和行政措施中,李察试着写了一段这样的对白。

「次官先生,我想推动这份议案,它关乎正义。」

「当然,您很英明,这是一项极其勇敢的决定。」

「你为什麽要说这是勇敢?」

「阁下,勇敢的意思是这决定可能会让您掉选票。」

「那你的建议是?」

「我建议成立一个委员会,必须彻底、审慎、全面的去研究这件事情。」

「那你们要研究多久呢?」

「研究到您不必再为它负责为止。」

李察写完这一段,自己在心里笑出了声。

笑完了以後,他很满意,就要这个。

那些上层的人物读到这出喜剧,他们可能会笑,会觉得这写的是别的部门、别的高官、别人的荒唐事情。

他们一边笑,一边能够领会作者在其中表达的意思。

笑归笑,他们可能也会想起自己上个星期签的某份公文,或者是某个审慎地研究了好几年,最终不了了之的委员会。

喜剧当然是假的,但喜剧下表现出来的事情却很可能是真的。

他把这个想法,试探着跟蒙塔古提了一句。

说想写点「让上面那些人一边发笑一边不痛快」的东西。

金发青年靠在训练室走廊上,想了想。

「你这是要……让他们照镜子,照的时候还得让他们觉得镜子里是别人。」

「说起来,你确实找对人了,我有个叔叔就是内务院的。」

李察心里一紧。

蒙塔古看着他,嘴角带着淡笑。

「他们这些人最恨两样。

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尸位素餐。

或者有人写篇文章,把他干的那些事原原本本地摆出来。」

「我叔叔不怕直接骂的,骂他的人多了,他脸皮厚。」

「但後面这种他就怕了。」

「他没法翻脸,人家又没骂他。

要跳出来说这写的是我,那不等於自己认了?」

他说着,自己都觉得好笑。

「我要写的就是你说的第二种。」

李察自己表情却很严肃。

「嗯。」

蒙塔古看了他一会儿。

「威廉士,你这个人真是……」他摇摇头,没把後半句说完。

「行。写出来先给我看,那种人我从小也见过不少。

哪句戳得到、哪句戳不到,我给你把把关。」

蒙塔古望着煤气灯。

「我也想看看,那帮人读到自己那副嘴脸的时候是什麽表情。」

「家里饭桌上看了他们那张假脸看了十几年了,早就看腻了。」

新连载的名字,李察却还没定下来。

草稿上他先写了个《总理大人》,划掉了。

又写了个《内阁走廊》,也划掉,太文。

暂时空着,名字可以慢慢来,文章先试着写写。

夜深了,储藏室那盏灯的油快见底。

李察吹灭了它,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。

他脑子里已经跑到了更远的地方。

连载要是反响不错,在《世纪评论》上站住了脚,攒下一批忠诚读者追更,那就完成了第一步。

一期一期登,读的人再多也就是俱乐部里那几千双眼睛。

要是往後手里有了更多资源和钱,这出喜剧配画的话,呈现效果肯定更好。

讽刺漫画在当下的帝国还是非常新颖,吸人眼球的产物。

他可以让人画出那位大臣挺着肚子说漂亮话,次官在他背後眯着眼睛盘算。

识字的看字,不识字的看画,看完都记住了那两张脸。

底下的报童筐里能塞,上面的俱乐部茶几上也能摆。

到那时候《异闻辑》和这漫画,都可以全面铺开。

李察笑了一下,想得太远了。

饭要一口一口吃。

………………

帝都大学里,最近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。

话剧社要排一出新戏。

这个社团平时排的都是些老掉牙的东西。

莎士比亚,谢里丹,偶尔来一出改编的古希腊悲剧,年年那几出翻来覆去演给同一批人看。

战时人手抽调得厉害,社长换了三茬,今年本来是准备停演的。

结果三月十号的告示板上,贴出了一张海报,上面写着:《归人》

费舍尔第一个看见的,他把李察从教室里拽了出来。

「原创。」他指着那张海报,一脸不可思议。

「你信吗?帝都大学话剧社搞原创?」

「上一次原创是什麽时候?」

「一八九一年。」费舍尔答得飞快。

「演的是《学监之死》,讽刺当时那位教务长。」

「结果呢?」

「教务长看到一半退场,第二年话剧社经费快砍完了。」

费舍尔把手插回口袋里。

「从那以後二十四年,他们再没敢碰过原创。」

三月十二日,皮特里大楼东侧礼堂。

开演前十分钟,格蕾从人群里探出头来。

她穿着校服外套,脸颊被外面的风吹得发红。

她在人堆里踮着脚找了一圈,看见李察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「李察!」

她挤过来的时候撞到了两个人,一路说着「对不起、对不起」。

「情人节那天你不在……」

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了,脸更红了。

「这个给你。」她把锡盒往李察怀里一塞。

李察掀开盖子看了一眼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心形小点心,一颗都没碎。

「我做了三炉。」

「前两炉呢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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