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9章 塞特与荷鲁斯(1 / 2)

屋里那点声音一下子全没了,只剩下搪瓷盆里那一声接一声的滴水。

李察坐在窗边那张桌子後面,一时间有些愣神。

典籍传统的大师,不是达人。

李察喉咙有点发乾,那本蓝布面的《历代伟业录·典籍卷》再次出现在脑海中。

「……教授。」

「怎麽?」

「您带我去做什麽?」

「学生肯定得负责提包跑腿,还用得着我来说?」

莫蒂默很不耐烦:「我都这把年纪了,你得自觉点。」

「就为了提包,从帝都跑到米兰?」

李察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老脸。

那张脸上什麽都没有,就跟每一次他装糊涂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「教授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您……」那半句话在他喉咙里卡住了。

不会吧,李察的手心慢慢出汗了。

去见传统里坐在最顶上那一位,通常只有两种理由。

一种是替别人递话,另一种……

「想什麽呢。」

莫蒂默把剪刀拿了起来,对着一张已经吸潮发软的报纸比划了两下。

「十一月的米兰有雾,比帝都的雾乾净点。」

「我们得走法兰这边过去,你提前把护照上那些手续办了,别到时候在码头上让人拦下来。」

「到了那边,少说话多看。」

「那位跟我不一样,祂不装糊涂。」

…………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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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十五日夜里,李察闭上眼睛数到七。

星海退的时候,大理石神殿凝了出来,七把石椅围着圆桌。

赫卡忒今晚的第一句话很短。

「上个月,有没有人被问过话。」

赫拉克勒斯把橄榄木巨棒往地上一顿,第一个接话。

「打了一架。」

狄俄尼索斯把那只裂了口的双耳杯从膝上端起来,又放下。

「我这边也算打了半架。」

「半架是什麽意思?」赫拉克勒斯转过头。

「意思是我没输。」

德墨忒尔的手在膝上摊开,指甲缝里的泥今晚洗过了。

「我那边也来了个人,就是没动手。」

普罗米修斯也点点头。

「我师父的工坊上个月接了一笔单子,来的人也不太对劲。」

涅墨西斯头顶那杆天平,左边秤盘上浮出两个词。

「有过。」

一圈问下来,最後所有目光落到了最後那把椅子上。

李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点了点头:「有。」

赫卡忒把双手交叠到桌面上。

「六个人,全都被问过。」

桌上那点刚才还在的松快,一下子被抽乾净了。

赫拉克勒斯先反应过来:「……首席您呢?」

「我没有。」

赫卡忒点了点桌面:「一两个人被单独找上门可能是巧合,但除我这个首座外全部被人找上来……」

狄俄尼索斯哂笑一声:「他们要是来问首席,那就已经撕破脸要再次打团战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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赫卡忒不置可否。「也可能是另一种可能。」

「哪一种?」

「他们已经从你们六个身上得到了足够的信息,不需要再来找我了。」

这话一出,本来被酒神稍稍抬起了一些的气氛,再次跌落下去。

女人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:「今晚先不讲这个。」

「照旧先开始交流吧。」

普罗米修斯今天先有动作,他把手抬起来,圆桌正中浮出一小片投影。

六只手榴弹并排立着,壳底刻着编号a01到a06。

赫拉克勒斯把脖子伸得老长。

「这个这个就是赫尔墨斯委托给你们工坊的吧,看着确实有点意思,和常规附魔产物不太一样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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普罗米修斯点点头,面朝李察这个委托者开始介绍。

「八月,阁下给了那罐会自己排队的黄粉,我们拿它做引信。」

「带沉淀的那瓶硝化棉,做指向与装药。」

「弹壳做载体,壳、药、引信全取材於在同一间棚子里,它们天生契合。」

狄俄尼索斯把杯子转了半圈。

「所以你没有制造出什麽新的,就是组装了一遍。」

「对。」普罗米修斯点头,加工才是绝大部分工匠所做的事情。

他把投影里的一只手榴弹转过来。

「这种便捷式炸药有三种引爆方式。

用以太当引信,施术者在远处点一下就行;

或者用火点燃能延时起爆,大约七个呼吸还有撞击,也是即刻起爆。」

「爆炸在物质层不算强,抵不上正经手雷。」

「以太层上不一样。」普罗米修斯强调着:

「它能把一小片地方的以太结构整个撕开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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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下级邪物直接消散,中阶的以太层会被撕出一个口子,无法癒合。」

「小精通的术式结构,也能造成短时崩解。」

李察留意到对方不太确切的用词。

「……短时是多短。」

普罗米修斯把投影收了起来:「最短有两秒钟,不过这炸药最後一轮稳定性测试还没做完。」

「帝都今年这场雨大家都看见了。

那罐黄粉本来就是从潮棚子里出来的,我们不知道它吸了水以後会不会失效。」

「我们也怕炸药在高以太场里自燃,带进薄弱点就自己在兜里面点着。」

「互相引爆也是个问题,假如六颗放在一个包里,一颗响了剩下五颗会不会跟着响。」

「交付时间呢?」李察问。

「下次聚会,十二月中直接交到阁下手上。」

李察点了点头,从怀里取出一只布袋,又把一张银行本票压在布袋上。

「三十镑,再加上凝结物五块,中浓度以上。」

普罗米修斯把布袋解开看了眼,紮紧收了。

「成品七三分,工坊留样归档。」

「照旧。」

结完帐,普罗米修斯没有立刻坐回去。

「阁下,我师父还有口信。」

李察抬起头。

「他说再有材料送来,价钱好谈。」

「他还说愿意跟赫尔墨斯本人直接谈一次,不通过我转手。」

在场诸人都若有所思,一位大精通工匠居然说要跟一个从业者面谈。

李察很给面子:「这是我的荣幸,下次有材料我会优先考虑您师父。」

「我会替阁下回话。」

赫拉克勒斯已经等不及了,一巴掌拍在桌沿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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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六颗炸药……我买两颗。」

「你买两颗做什麽。」狄俄尼索斯瞥了他一眼。

「你那棒子砸下去,比这个响多了。」

「棒子对非实体邪物效果不太好。」

赫拉克勒斯严肃起来,他转过头。

「赫尔墨斯阁下,我下个月还要去一次前线的无人区。」

李察想了想:「那我匀两颗给你。」

「多少钱?」

「不要钱。」

赫拉克勒斯挠了挠头,他也知道免费的才是最贵的。

李察说出自己的目的:「我要前线的第一手材料。」

「你炸完以後,把炸开地方那层泥给我取回来。

另外把当时的风向、爆炸效果、你自己以太的消耗都写下来给我。」

「就这些?」

「还有就是往後无人带再出现什麽新类型邪物,第一个告诉我。」

「成交!」

交易落定,李察怀里那张古铜面具,就在这时候烫了起来。

如果只进不出,把钱币都攥在自己手里,那叫守财奴,不叫商业,有流通才是商。

再说了,一手情报和采集物,可比那点金镑值钱。

後面是常规交易,德墨忒尔照旧交了本季度的凝结物,换走两份李察替她做的监定报告;

涅墨西斯挂出铭文校勘的委托,狄俄尼索斯和普罗米修斯各自拿出了一些文本;

赫拉克勒斯则拿出一小包北方荒原的邪物碎料,卖给了普罗米修斯的工坊。

一刻钟不到,交易全部走完,赫卡忒把双手重新交叠到桌面上。

「现在进入正题,关於你们都遭遇了什麽样的试探。」

「从德墨忒尔开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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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墨忒尔闻言,开始讲述。

「我那边来的是个收草药的行脚商。」

「上个月十九号的中午,他赶着一辆骡车到我田边上。」

「他很客气,先站在田埂外面等我把那一垄理完才开口。」

「他要什麽?」

「开价高得离谱。」

她把手翻了个面。

「我那些普通货,烘乾的洋甘菊、苦艾、几把陈年的莺粟壳……在镇上市集顶多卖一磅,结果他给我两镑。」

但那人从头到尾只反覆问一件事的不同说法:

「今年有没有见过从别处来的、看不出年份的东西。」

德墨忒尔卖了两样普通货把人打发了,当时没多想。

普罗米修斯他师父的工坊上个月接到一笔匿名大单,出价高到师父自己都有些疑惑。

要的是空壳奇物,越老越好,越乾净越好,数量不限。

他师父没接,理由:对方不肯说装什麽。

李察在这里心里一动,想到八月里自己在这间宿舍里的猜想。

「代价与污染灌进空壳,空壳即成……咒物?」

那时候他对着一屋子被榨乾的奇物,觉得自己想到了一条别人没走过的路。

结果有人在做和他一样的事,而且规模大得多。

赫卡忒跳过了这个话题,问到了下一个人。

「接下来的狄俄尼索斯和赫拉克勒斯这两人,是真的和那边动了手。」

「不知道你们是否愿意把当时的画面投出来。」

狄俄尼索斯叹了口气。

「首席,我那一场打得不太好看。」

赫拉克勒斯在旁边嚷了一声:「怕什麽,你又没输。」

常春藤面具下那张嘴张了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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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……行吧。」

他先开始讲起了前因後果,七丘之城那一战後,他的双耳杯在团战里裂了口。

「我这几个月一直在修它。」

狄俄尼索斯把两条胳膊搭到椅子扶手上,人往後一靠

「我找过不少链金术士,第一位说裂口在以太层补不了;

第二位年轻本事大,他说可以补,就是补完这只杯子会骑在我头上要当主人。」

德墨忒尔在旁边笑了一声。

「第三位收了我十二镑,补了半个月,结果倒出来还是苦的。」

狄俄尼索斯甚至让普罗米修斯问过自己师父,对方隔着帘子看了一眼,说「未必是坏事。

他当时没听懂,转折发生在九月初的一个夜里。

投影里一间关了门的老酒馆,男人趴在柜台上,面前只有一只空酒杯。

「我那天喝到第七杯,喝得实在受不了就把它往桌上一摔。」

投影里,双耳杯在木柜台上磕出一声闷响。

「我冲着杯子骂了一句:你倒是给我出点甜的。」

「它不出。」

那点松垮垮的调子,突然认真起来。

「然後我趴在那里忽然想明白了,苦其实也没什麽不好。

我尝试着提纯这种苦味,让它勉强能够进口。」

他把手一摊。

「酒神管的是迷醉和消解疆界,我原先利用酒神杯研究出来的酒,会让人把心里憋着的话吐出来。」

「现在新做的这个苦酿……姑且这麽称呼吧,它入口极苦,和药差不多,回口才有一线甜。」

「酒液倒在杯子里挂壁,粘稠得跟糖浆一样。」

「这个苦酿的效果也反过来了,它会让人清醒。」

赫拉克勒斯的头猛地抬了起来,让人清醒,那还是酒吗?

狄俄尼索斯没理他,继续说着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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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这酒喝下去以後大概两三个小时里,不会被情绪侵扰。」

「恐惧、悲恸、乡愁,亡者在门外叫你的名字。」

「还有被叫名字的时候,那股想应一声的本能全部会被苦味压下去。」

神殿里那点安静,变了性质。

李察後背贴着石椅,哀悼日那一夜通过玛丽夫人的镜子,他能见到整条街上此起彼伏的敲门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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