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记得这道痕。
十二年前,他在这张桌子前,用美工刀刻下第一个“李”字,刀尖崩了,木刺扎进拇指,血珠渗出来,滴在“十佳”两个字上,干涸后成了暗红斑点。
现在,那斑点还在。
他掏出风衣内袋那张A4纸,展开,平铺在油渍斑斑的桌面上。纸页一角,有行铅笔小字,是老吴的笔迹:“萤火虫计划,佐藤美咲,松岛英树,FBTV,奈飞合并条款附件三,第十七条。”
李明洋用指甲,慢慢刮掉那行字。
铅笔灰簌簌落下,混进面汤。
他重新夹起面条,这次吃得很快。
吃完,他掏出三百现金压在碗底,起身离开。
掀开塑料门帘时,风铃叮当响。
走出十米,他掏出手机,拨通张昭电话。
“张昭,立刻订三张今晚飞东京的机票,头等舱。再让法务调FBTV所有对外合同,重点查‘萤火虫计划’相关条款,尤其是第十七条。”
“李导,第十七条是什么?”
李明洋站在街边梧桐树影里,抬头看天。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阳光劈下来,刺得他眯起眼。
“是条活路。”他说,“一条我们亲手挖出来的,通往日本的,活路。”
挂断电话,他没回华艺,而是拐进旁边小巷。巷子窄,两旁是老式筒子楼,晾衣绳横七竖八,挂着各色衣服,在风里轻轻摆动。他数到第七个单元门,推开锈蚀的铁门,踏上吱呀作响的楼梯。
三楼,左手第三户,门牌号模糊不清。
他抬手敲门。
三长两短。
门开了条缝,露出半张脸——是小叶,眼下乌青,头发乱糟糟,手里攥着半截没抽完的烟。
“李导……你真来了。”小叶声音沙哑。
李明洋点头,侧身挤进门。
屋里没开灯,窗帘拉得严实,只有电脑屏幕幽幽发亮。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,标题栏写着:“花束工作室产能复盘(2023Q4-2024Q1)”。
房间中央,堆着十几个快递纸箱,胶带还没拆。箱体印着不同logo:横店影视城、象山影视城、无锡国家数字电影产业园……
小叶踢开脚边一个空啤酒罐,指着屏幕:“老吴和张薇昨晚上通宵做的。一百零七个工作室,真正能开工的,只剩三十九个。剩下那些,要么设备老化报废,要么核心主创全跳槽去了棒子,要么……”
他扯了扯嘴角,“要么被华艺以‘整合期补贴’名义,每月打五十万,养着当吉祥物。”
李明洋走到屏幕前,目光扫过表格最下方一行加粗红字:“FBTV海外分发渠道覆盖率:97.3%(含日本、韩国、东南亚、中东)”。
他伸手,点了点那行字。
“三十九个能开工的,排期满不满?”
“满。”小叶抓了把头发,“但缺导演、缺编剧、缺美术指导——华艺把能挖的全挖走了,剩的都是刚毕业的实习生。”
李明洋转身,拉开一个快递箱。
里面是几十本硬壳册子,封皮印着烫金logo:花束娱乐·导演手记(内部资料)。
他随手翻开一本,纸页微黄,边角卷曲,密密麻麻全是手写批注,字迹凌厉如刀刻。扉页写着:“《情书》分镜稿修订版·李明洋2023.12.15”。
他翻到中间一页,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,上面是另一行字,墨水已洇开:
“真正的工业化,不是流水线,是让每个螺丝钉,都认得清自己拧在哪台发动机上。”
李明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合上册子,放进纸箱,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小叶,把所有能开工的工作室名单,整理一份给我。今晚八点前,发到我邮箱。”
“李导,你要干嘛?”
李明洋手搭在门把手上,没回头。
“开工。”他说,“明天一早,我要看到三十九个工作室,同时开机。”
小叶愣住:“可……华艺那边……”
“华艺?”李明洋终于转过身,风衣下摆在腿侧轻轻一荡,“从今天起,华艺只有一件事——给我擦干净所有镜头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满屋狼藉,扫过电脑屏幕上的红字,扫过那堆印着各地影视基地logo的快递箱。
最后,落在小叶脸上。
“记住,我们不是在拍戏。”
“我们是在造神。”
门外,梧桐叶影婆娑。
巷子深处,一只野猫跃上墙头,尾巴高高翘起,像一面小小的、燃烧的旗。